撐得起一整個家的梁夫人。
“你去睡吧,別熬著了。”她輕聲道,“我再站一會兒。”
林蘇沒有動。
她沒有鬆開手,沒有轉身,沒有離開。
隻是安安靜靜站在她身邊,陪著她,握著她的手,一起望著遠方那條通向深山、通向未知的路。
墨蘭也不再說話。
夜色沉沉,望不見儘頭。
可這一次,她不再覺得這長夜難熬。
因為有人陪著她。
因為她把那些藏了十幾年、爛在心底、不敢對人說的話,終於說了出來。
因為有人接住了她最不堪、最自私、最狼狽的那一麵,沒有嫌棄,沒有指責,隻是緊緊握著她的手。
四更將儘,五更未至。
天邊還懸著最深沉的夜色,連一絲魚肚白都沒有,隻有簷角的燈籠在風裡輕輕搖晃,昏黃的光勉強照亮院角一小片青石板。梁府別院裡的燈剛剛點上,燭火微弱,映得人影憧憧,空氣裡還凝著一夜未散的焦灼,靜得能聽見燭芯爆裂的輕響。
“哐當——”
院門被人從外麵狠狠撞開。
不是推,是撞,力道大得門板都發出一聲痛苦的顫鳴,幾乎要脫離門框。
所有人都被這聲巨響驚得一僵。
墨蘭正站在廊下,指尖還緊緊攥著林蘇的手,一顆心懸在半空,一夜無眠,早已熬得雙目赤紅,渾身僵硬。聽見動靜,她猛地抬頭望過去,隻一眼,腦子“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緒、所有的聲音、所有的氣息,全都消失了。
是秦護衛。
他就站在門口,渾身浴血。
不是薄薄一層沾染,是厚厚一層,暗紅發黑,幾乎浸透了他身上的黑衣,衣襟下擺、袖口、褲腳,還在一滴一滴往下滴血珠,落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觸目驚心的血點。他頭發散亂,額角淌下不知是汗是血,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乾裂泛青,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粗重的喘息,像是剛從鬼門關裡爬回來。
他身上沒有傷口,沒有劇痛之下的扭曲,隻有脫力後的顫抖。
那血,全是別人的。
墨蘭的呼吸瞬間停住,喉嚨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扼住,連氣都喘不上來。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前一陣陣發黑,耳邊隻有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咚咚咚”,撞得胸腔生疼。
秦護衛站在那兒,目光死死鎖定廊下的墨蘭和梁夫人,用儘全身力氣,把話一個字一個字從喉嚨裡擠出來,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破:
“快——西廂房——收拾空房——立刻叫大夫——三爺他……快不行了——”
“三爺”兩個字落下。
墨蘭腿下一軟,渾身的力氣瞬間被抽乾,膝蓋一彎就要往地上栽去。
“娘親!”
林蘇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扶住她的胳膊,小小的身子用儘全力撐著她,才沒讓她摔倒。可林蘇的力氣哪裡撐得住失魂落魄的墨蘭,隻覺得手一沉,跟著踉蹌了一下。
可墨蘭已經什麼都顧不上了。
恐懼像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
她甚至來不及細想“快不行了”這五個字有多可怕,身體已經先於意識衝了出去。
她甩開林蘇的手,裙擺翻飛,跌跌撞撞地往前跑,鞋履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急促而慌亂的聲響。她忘了害怕,忘了矜持,忘了所有的端莊體麵,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他回來了,他快不行了,他就在外麵。
她跑到垂花門邊,迎麵正撞上從後院佛堂裡衝出來的梁夫人。
不過一夜之間,梁夫人像是老了十幾歲。發髻散亂,鬢邊白發刺眼,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白得像一張薄紙,嘴唇泛青,半點血色都無,眼神空洞又驚惶,全然沒了往日侯府老夫人的沉穩威儀。她跑得太急,氣息不穩,剛過垂花門,腳下猛地一軟,腳踝一歪,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往前栽去。
“母親!”
墨蘭驚呼一聲,下意識伸手一攬,死死扶住她的腰,將人穩住。
梁夫人的手瞬間抓上來,指甲深深掐進墨蘭的胳膊,力道大得幾乎要嵌進肉裡,留下幾道深深的指印。她渾然不覺疼痛,眼睛瞪得通紅,死死盯著不遠處渾身是血的秦護衛,聲音從緊繃的喉嚨裡擠出來,又尖又利,帶著瀕臨崩潰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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