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祭灶。北風卷著細碎的雪沫,撲打在護國公府朱漆剝落的大門上,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往年的這一天,府中早已張燈結彩,仆役穿梭,準備著豐盛的祭品和年夜飯,空氣中彌漫著糖瓜的甜香和爆竹的火藥味。然而今年的護國公府,卻籠罩在一片異樣的沉寂之中。高牆之外市井的喧囂隱約可聞,更反襯出府內的冷清與肅穆。
府中眾人,無論是管事、仆役、匠人還是護衛,皆被告知辰時三刻齊聚祠堂前的院落。無人知曉緣由,一種無形的緊張感在寒風中彌漫。老人們揣著手,眉頭緊鎖;年輕些的則交頭接耳,猜測著少主的意圖。一些心思活絡的,聯想到近日府外的風波和內部的整頓,隱隱感到將有大事發生。
辰時三刻,林戰的身影準時出現在祠堂高高的石階上。他未著錦袍,隻穿一身玄青色棉布勁裝,外罩一件半舊的黑狐皮大氅,身形挺拔,麵容沉靜。連日來的操勞在他眼底留下了淡淡的青影,卻更襯得那雙眸子深邃如寒潭,銳利如鷹隼。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院中黑壓壓的人群,原本細微的議論聲瞬間平息,隻剩下風過庭院的呼嘯。
階下,兩名健仆抬來一口沉甸甸的樟木鐵皮箱,箱體上的銅鎖已然開啟,露出裡麵滿滿一箱泛黃、破損的紙頁——那是府中上下近百口人的賣身契。這些薄薄的紙張,曾像無形的枷鎖,禁錮了幾代人的命運。此刻,它們在寒風中微微卷曲邊角,仿佛無聲地訴說著過往的辛酸與屈辱。
老管家林安手捧名冊,站在箱旁,花白的須發在風中顫抖,眼中充滿了不解與憂慮。幾位年邁的管事麵麵相覷,不安地挪動著腳步。人群中,一些家生子的老人已開始偷偷抹淚,他們的一生都與這府邸、與這些契書牢牢綁定,不知等待他們的是福是禍。
林戰步下石階,走到木箱前,並未立即言語。他伸出手,從箱中隨意拿起一疊契書。紙張粗糙,墨跡深淺不一,上麵按著一個個鮮紅或暗沉的手印,有些字跡已然模糊。他指尖拂過那些名字:林福、周大壯、趙氏……這些名字背後,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被這一紙文書定義了身份、限製了自由。
他抬起頭,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今日,召集大家於此,並非為祭灶,亦非為訓話。”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眾人緊張、惶恐或迷茫的臉,“隻為了一件事——燒了它們。”
話音未落,人群中已起了一陣騷動。燒了?燒了什麼?燒了這些賣身契?!驚愕、難以置信、甚至是一絲恐懼,在人群中迅速蔓延。幾個老仆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
林戰沒有理會下方的騷動,繼續道:“這箱中之物,名為賣身契。一紙在手,便可定人生死,決人榮辱。此乃舊製,亦是護國公府沿襲百年的規矩。”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沉重的穿透力,“它曾將你們的祖輩、父輩,乃至你們自己,與這府邸牢牢捆縛。有功,是主家恩典;有過,是自身孽障。生死榮辱,皆係於主家一念之間。”
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激昂:“然而,自林某回府以來,目睹諸位在府門傾頹、強敵環伺之際,不離不棄,各儘其能,共度時艱!農工組開荒墾殖,匠作院革新技藝,護衛隊舍生忘死,內勤組保障周全!若無諸位同心戮力,焉有今日府內秩序井然,生機漸複之象?”
他目光灼灼,看向人群中的具體麵孔:“趙老伯侍弄新苗,日夜不休,堪比照料親孫;周師傅鑽研技藝,廢寢忘食,帶出高徒;陳隊長巡防守夜,兢兢業業,負傷不退;還有在座的每一位,灑掃庭除,洗衣做飯,看家護院……你們的汗水,你們的忠誠,你們的才智,豈是這一紙賣身契所能衡量、所能束縛?”
人群徹底安靜下來,隻有風雪之聲。無數雙眼睛緊緊盯著林戰,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今日,我林戰,以護國公府少主之名,在此立誓!”林戰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鐵交鳴,“焚此舊契,絕非為驅散諸位,而是要還諸位一個自由身!一個憑本事吃飯、靠雙手掙前程的自由身!”
他猛地轉身,從身旁護衛手中接過一支熊熊燃燒的火把。火焰在風中獵獵作響,映亮了他堅毅的側臉。
“願留下者,我們今日便訂立新的雇傭契約!按崗定薪,按勞賞罰,來去自由!你們的技藝、你們的勤勞、你們的忠心,便是你們安身立命的最大本錢!護國公府,今後隻認才乾,不認出身;隻論功過,不論親疏!”
“不願留者,現在便可站出,林某當場奉上十兩白銀盤纏,絕不阻攔,更不會秋後算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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