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盛夏，江南的琉璃鏡生意正如火如荼，第一批巨額利潤化整為零，通過隱秘渠道源源不斷注入護國公府的“格物基金”。府庫前所未有的充盈，但林戰的眉頭卻並未完全舒展。書房內，冰鑒裡散發的絲絲涼氣驅不散他心頭的思慮。他正對著一份農工組送來的夏收賬冊出神。
賬冊顯示，得益於新式農具的推廣和更精細的田間管理，加上風調雨順，府中田莊（雖被抄沒大半，仍保留了幾處祭田和偏遠田產）以及周邊合作農戶的夏糧獲得了難得的大豐收。倉廩充實，本是喜事，但隨之而來的是兩個現實問題：一是存糧暴增，倉儲壓力巨大，且陳糧易腐；二是糧食價格因供給增加而有所下滑，若僅靠糶米，收益有限。
“民以食為天，”林戰指尖輕敲賬冊，“穀賤傷農，穀貴傷民。如何讓這‘食’的價值，更上一層樓？”他需要的，是一種能將富餘糧食高效轉化為更高價值、且便於儲存運輸的商品。目光掃過窗外烈日下泛著金光的稻田，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閃過——酒。
此方世界，釀酒技藝已有相當水平，但多為低度的米酒、黃酒，以糧食發酵濾糟而得，酒精度低，不易久存，且耗費糧食甚巨。若能提高酒的純度與酒精度，不僅價值倍增，更利於儲存遠銷，甚至……在醫療、軍工上亦有奇用。他想到了高度蒸餾酒。
“清泉釀酒香，”他低聲吟哦，心中已有定計，“然尋常釀造，終是凡品。需得淬煉之功。”
決心既下，他立刻召來了匠作組的核心骨乾——周鐵錘和幾位擅長銅鐵冶煉、心思縝密的老匠人。地點選在了匠作院最僻靜的一角，新搭建的、掛著“百工坊”牌匾的實驗工棚內。此處毗鄰琉璃窯，但更為隱蔽，且有現成的爐火和水源。
沒有圖紙，林戰直接用燒黑的木炭在平整的石板上勾勒。他畫的並非此世常見的甑桶式蒸餾器，而是一種結構更精巧、冷凝效率更高的“壺式蒸餾器”示意圖。主要由三部分構成：底部是加熱的“釜”，用於盛放待蒸餾的低度酒液；中部是細長上升的“鵝頸管”與擴大凝結回流的“蒸餾頭”；頂部則是螺旋盤繞的“冷凝管”，需置於冷水槽中。
“此物，我稱之為‘蒸餾塔’。”林戰指著圖形解釋，“原理在於，酒之精華（酒精）沸點低於水。加熱釜中酒液，精華先化為汽，沿此管上升，遇冷複凝為液，流出者，即為更醇烈之酒。”
匠人們圍攏觀看，麵露驚奇與困惑。這種結構他們聞所未聞。周鐵錘捏著下巴，沉吟道：“少主，這道理好似熬製花露，取香氣精華。隻是這構造……尤其這彎曲盤旋的冷凝管，打造起來，密封是大難題。尋常鐵管易鏽，銅管雖好，但彎曲焊接處極易泄漏汽液。”
“問得好！”林戰讚許地點頭，“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此物之關鍵，首在材質與密封。”他早有準備，“材質，選用上等紫銅，延展性好，耐腐蝕。密封之法……”他取來一小塊柔軟的白銀和一種新調製的耐高溫石灰混合桐油石膏，“用此‘銀膏’塗抹接口，再以卡箍緊固，或可解決。冷凝管需中空，可嘗試用失蠟法鑄造。”
接下來的日子，百工坊內爐火不熄，敲打聲日夜不絕。打造這套設備，遠比製作琉璃模具複雜精細得多。紫銅的錘煉、彎曲、焊接，每一次嘗試都伴隨著失敗。不是接口漏氣，就是冷凝管堵塞，或是受熱不均。耗費的紫銅料堆積起來，價值不菲，連見慣了琉璃燒製失敗的周鐵錘都有些心疼。
一日，又一次試製失敗後，看著再次泄漏的冷凝管，一位年輕工匠忍不住嘟囔：“少主，這……這耗費巨大，成敗難料，不如……”
林戰正用細砂紙打磨一個銅製閥門，頭也不抬，淡然道：“不經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琉璃之路如此，此物亦然。失敗乃成功之母，每一次泄漏，都告訴我們哪裡需要改進。”他拿起一個報廢的、有細微砂眼的冷凝管部件，對著光仔細查看，“看，砂眼在此。下次鑄模時，泥漿需更細膩，焙燒溫度再提高些。”
他的冷靜與堅持感染了眾人。匠人們重拾信心，反複試驗。林戰更是親自動手，與工匠一同計算管徑比例、冷卻水流量與加熱火候的關係。他甚至設計了一個簡易的、利用齒輪傳動的水循環係統，以保持冷凝槽水溫恒定。
就在這反複的失敗與摸索中，時間悄然滑入初秋。府中的新糧已大量入庫，農事稍閒。這一日傍晚，經過不知第幾十次調整後，一套看起來略顯粗糙但結構完整的紫銅蒸餾器終於組裝完成，矗立在百工坊中央，在爐火映照下閃著暗紅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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