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墨的腳步聲消失在胡同儘頭。
院門合上的那一刻,薑鴻飛在門檻前又站了幾秒,像是在確認什麼。
夜風穿過胡同,帶著暑熱散儘後殘餘的溫吞氣息,吹動他額前的碎發。
月光從屋脊上灑下來,把他半邊臉照得發白,另半邊沉在陰影裡,五官的輪廓都模糊了。
有轎車的引擎聲響起。
隨後轎車的引擎聲漸遠。
他這才轉身回了正房。
堂屋的燈還亮著,安潔莉娜靠在太師椅背上,頭微微歪向一側,呼吸綿長而均勻,一隻手搭在小腹上,另一隻手垂在扶手外麵,指尖微微蜷曲。
她睡著了。
薑鴻飛走到她麵前,蹲下身。
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怕驚碎一件瓷器。
他伸出手,極輕極柔地碰了碰她的肩膀。
“安吉。”
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隻有氣聲。
安潔莉娜的睫毛顫了顫,沒有醒。
他又輕輕拍了拍她的肩,稍微大了點力道:“安吉,醒醒。”
安潔莉娜這回有了反應,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碧藍的眸子在燈光下渙散了一瞬,才聚焦在他臉上。
“鴻飛……”她嗓音沙啞,帶著剛睡醒的含混,下意識地抬手揉了揉眼睛,“我什麼時候睡著的……師傅他……”
“走了。”薑鴻飛笑了笑,伸出手臂讓她扶著,慢慢將她從椅子上扶起來,“別在這睡,容易著涼,回屋去。”
安潔莉娜站起身時晃了一下,身子往前傾,薑鴻飛立刻伸手穩住她的腰,力道恰到好處——既不會太重讓她覺得被鉗製,也不會太輕讓她站不穩。
“慢點。”他說。
安潔莉娜扶著他的前臂,一步一步往臥室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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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搭在他小臂上,隔著襯衫的布料,能感受到下麵肌肉的結實和溫熱。
走到臥室門口,薑鴻飛先一步推開門,把空調溫度調高了兩度——睡覺時空調不能低於二十六度。
這個動作,是習慣,還是刻意的記憶?
安潔莉娜沒有注意到。
她隻是走到床邊坐下,由著薑鴻飛幫她把枕頭拍鬆、被子掀開一角,然後脫了拖鞋,側身躺進去。
“水杯放床頭了,渴了就喝。”薑鴻飛把那杯溫水挪到離她更近的位置。
“嗯。”安潔莉娜應了一聲,眼睛已經快睜不開了,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像是“你也早點睡”,又像是別的什麼,聲音越來越輕,最後被均勻的呼吸聲取代。
薑鴻飛站在床邊看了她幾秒。
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安潔莉娜的側臉上,金色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細密的陰影。
她的呼吸很淺,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做什麼夢。
他伸出手,把她散落在枕頭上的一縷金發攏到耳後。
動作輕柔,無可挑剔。
然後他直起身,退出了臥室,輕輕帶上門。
門合上的那一聲“哢嗒”,極輕。
堂屋裡,四菜一湯還擺在八仙桌上,碗筷散落著,啤酒瓶空了兩個,歪倒在桌麵上。
陳墨那隻杯子裡的涼白開還剩小半杯,水麵上漂著一星油花。
薑鴻飛開始收拾。
他把碗碟摞在一起,端進廚房,水龍頭擰開,水流不大不小,剛好沒過碗底。
洗潔精擠了恰好兩泵,用海綿從碗底往外沿轉著圈擦,裡外都擦到了,再用清水衝三遍。
碗是瓷的,碰在一起會發出清脆的聲響,但他把它們分開洗,一隻一隻地來,聲音壓到了最低。
洗完的碗碟控乾水,按大小順序碼進碗櫃。
筷子頭朝一個方向,齊齊整整地插進筷筒。
鍋也刷了,灶台擦了,水槽邊的水漬用抹布吸乾,抹布洗乾淨疊成方塊搭在水龍頭上。
他做這一切的時候,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沒有哼歌,沒有走神,沒有東摸一把西看一眼。
像一台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精準、高效、一絲不苟。
收拾完廚房,他又回到堂屋,把桌麵擦了一遍,椅子推回原位,啤酒瓶收進垃圾桶,陳墨那隻沒喝完的水杯也洗了,倒扣在瀝水架上。
最後是地麵。
他拿了把掃帚,從正房門口開始,沿著牆根往裡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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