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無心走了。
別墅的大門關上,腳步聲沿著街道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別墅外的夜色中,像一片葉子落入深潭,連漣漪都沒激起多少。
溫羽凡沒有去送。
他坐在書桌前,台燈的暖黃光圈籠罩著他半邊身子,另一半沉在暗處。
花白的頭發垂在額前,被那束光染成一種近乎透明的銀色。
窗外,魔都的夜色依舊璀璨。
遠處的陸家嘴高樓群燈火通明,東方明珠的球體在夜幕中緩緩變換著顏色,霓虹倒映在黃浦江的水麵上,碎成一片流光溢彩。
這座城市永遠不會睡覺。
可坐在書房裡的這個男人,此刻卻覺得那些燈火離自己很遠。
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東西,遠得跟他沒有任何關係。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攤開,握緊,再攤開。
指節因為長期練功而粗糙,掌心有老繭,指甲修剪得很短——這是一雙殺過人、也救過人的手。
此刻,這雙手微微發涼。
“權力博弈。”他低聲喃喃,像是在咀嚼這四個字的味道。
雲無心帶來的消息,從任何一個角度看,都不是什麼“告知”。
那是一步落棋。
落在他麵前的、精心計算過的位置。
蔣洛塵讓雲無心來找他,把所有真相和盤托出——陳白虎戰死、白虎軍覆滅、青龍衛被撤、陳毫被捕……這些信息本身,就是武器。
不是刀,不是槍,是比刀槍更鋒利的東西。
是“動機”。
蔣洛塵很清楚,溫羽凡跟陳墨的關係,跟陳家的關係。
他更清楚,溫羽凡這個人,吃軟不吃硬,最受不了的就是“欠”這個字。
把這些消息遞到他麵前,就等於把一根點燃的引信,塞進了他手裡。
不需要多說一個字。
溫羽凡自己就會點燃它。
“把我當刀。”溫羽凡閉上眼,聲音低沉,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蔣洛塵,那個他素未謀麵(在腦海中拚湊出來的、精明沉肅的青龍衛衛長),從來就沒打算親自下場。
他用陳白虎當第一把刀,失敗了;
現在又想用他溫羽凡當第二把刀。
手段談不上多高明,但夠精準。
因為蔣洛塵賭對了。
溫羽凡確實——不得不動。
不是因為他想摻和這場權力博弈。
他對那些坐在金字塔頂端的人之間的角力,沒有任何興趣。
誰上台誰下台,誰掌權誰失勢,跟他有什麼關係?
他隻是一個想過安生日子的普通人。
一個有老婆、有孩子、開了家糕點鋪的普通人。
可“陳墨”這兩個字,像一根釘子,釘在他心口最軟的地方,拔不出來,也按不下去。
他想起陳墨。
想起那個人第一次出現在他麵前時的樣子——京城大酒店,一杯茶,一句試探,狡詐得像一隻修煉了千年的老狐狸。
想起冰島黑石灘上,他和葉伯庸生死相搏,陳墨在後方跟對手品茶閒聊,半點幫忙的意思都沒有,事後還笑嘻嘻地損他“老溫你這打法太莽了”。
想起他被丈母娘罵得找不著北的那個下午,一個電話打過去,陳墨二話不說就把所有麻煩擺平了,然後一邊喝茶一邊說“堂堂體修宗師被丈母娘趕出門,這要是傳出去……”。
想起薑鴻飛婚禮上,陳墨穿著素白長衫,攬著朱夢婕,衝他眨眼睛:“老溫,以後咱們兩家孩子可得多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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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陳文遠跪在靈堂裡,抓著他的手,嘶啞著嗓子喊“師傅”,那雙紅得像要滴血的眼睛裡,是一個孩子天塌下來卻無人能托住的絕望。
想起陳白虎。
那個枯槁的老人,站在靈堂深處的陰影裡,什麼都沒說,隻是抬起那隻枯瘦的、青筋暴突的手,重重地拍在他肩膀上。
那一掌的力道,他現在還能感覺到。
不是試探,不是審視,沒有任何多餘的意味。
隻有一種最樸素的、最原始的——認可和感謝。
也是——道別。
原來那老人家早就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他知道那一戰的結果,卻還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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