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在無聲地注視著每一個闖入者。
他記得自己整理衣襟,鄭重地彎下腰,腰脊彎成九十度,對著那具枯骨說——
“前輩,這劍法定是您留下的。今日晚輩僥幸得見,雖不知您名諱,卻該稱您一聲師傅。”
他記得自己三叩首。
第一叩,額頭觸到冰涼的石麵,帶著對逝者的敬重。
第二叩,耳聽著泉眼的咕嘟聲,藏著對機緣的感激。
第三叩,指尖沾到石縫裡的塵土,像是與那片沉寂的時空達成了某種契約。
他也記得自己臨走時,轉身對著枯骨說的那番話——
“師傅,差點忘了件要緊事。您在這石床上待了這麼久,總該入土為安才是。可弟子現在手裡連根像樣的工具都沒有……您再等等,等弟子尋到出路,一定回來。到時候給您選塊能曬著太陽、聽著泉水的風水寶地,用最好的棺木,風風光光地送您歸土。”
那是他這輩子唯一一次正式拜師。
對著一個已經死去不知多少年的人。
對著一具連名字都不知道的枯骨。
可那三叩首是真的,那句“師傅”是真的,那份承諾也是真的。
溫羽凡的瞳孔猛地一縮。
“但,怎麼可能?”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逆輪仙尊,花白的眉毛下方那雙幽深的眼睛裡,滿是難以置信的震動。
逆輪仙尊看著他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
那笑容裡沒有什麼戲謔,也沒有什麼高深莫測——隻是一種了然的、近乎慈和的笑,像一位長輩在看著晚輩終於想明白了一件本該早就想明白的事。
然後,老者緩緩開口。
聲音蒼老,沉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帶著一種跨越了時空的、沉甸甸的分量:
“峨眉山。”
“崖中洞。”
“猴飲泉。”
“壁中劍。”
十二個字。
一個字一個字地從他乾裂的嘴唇間吐出來,輕飄飄的,像十二片落葉。
可這十二個字落在溫羽凡耳朵裡,卻像十二聲悶雷,一聲接一聲,炸在他那顆已經經曆了太多衝擊的心臟上。
峨眉山——那座他逃亡時路過的、雲霧繚繞的青山。
崖中洞——那個灰毛猴子帶他爬下懸崖、在岩壁中間那塊凸起的岩石後麵找到的洞口。
猴飲泉——那眼咕嘟咕嘟冒著泡、泛著淡淡藍光、清冽得像淬了冰的玉的山泉水,那隻灰毛猴子紮進水裡喝得暢快極了。
壁中劍——那麵被爬山虎枯藤遮住的石壁,被一陣強風掀開藤蔓後露出的十三組持劍小人,線條剛勁得像用利刃直接劈砍出來的劍招。
每一組詞,都精準地指向了他記憶深處那段最隱秘、最珍貴、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的經曆。
那段經曆,他從未告訴過任何人。
沒有告訴過夜鶯。
沒有告訴過陳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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