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義緩緩抬起眼皮,目光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看透世事的淡然,看向滿臉通紅的朱文成。
“朱大人。”
李崇義的聲音有些蒼老,卻異常平穩,每個字都吐得很清晰。
“何必如此焦躁?坐下說話。”
朱文成雖急,卻不敢違逆,訕訕地在旁邊的椅子上挨了半邊屁股,目光依舊急切地鎖著李崇義。
“前線小勝,談判占優,此乃表象。”
李崇義慢條斯理地道,仿佛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閒事。
“吳承安少年得誌,鋒芒畢露,借此機會逞一時之威,乃意料之中。”
“然,你以為那武菱華,是易與之輩?”
“她代表大坤國體而來,受此奇恥大辱,苛刻條件,豈會善罷甘休,輕易就範?”
他微微搖頭,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弧度:
“真正的角力,現在才剛剛開始,朝堂上的較量,戰場外的謀算,人心裡的盤算,好戲,還在後頭。”
“可如今形勢比人強,武菱華除了低頭,還能如何?”
李崇義的目光投向窗外幽靜的庭院,手中鐵膽轉動的速度似乎微妙地加快了一絲。
他不再看朱文成,而是用一種近乎自語的低緩語調說道:
“低頭?或許,但未必是向吳承安低頭。”
“博弈之道,不到最後一刻,焉知鹿死誰手?何況……”
他頓了頓,終於拋出了那句讓朱文成心頭一跳的話:“吳承安的大婚之期,不是近在眼前了麼?”
“如此良辰吉日,八方賓客雲集,聖駕可能親臨。”
“這等萬眾矚目、防衛或許外鬆內緊的時刻,若是發生點什麼意外,那才叫精彩。”
朱文成肥胖的身軀一震,小眼睛猛地瞪大,臉上閃過一絲驚疑不定的神色:
“太師,您是說……武菱華她敢?在洛陽?在侯府大婚之日?”
“老夫什麼也沒說。”
李崇義收回目光,重新變得古井無波,手中的鐵膽也恢複了最初的勻速轉動。
“隻是讓你不必急於一時,靜觀其變即可。該是你的,跑不掉;不該是你的,急也無用。”
“禮部該做的禮儀籌備,一樣也別落下,尤其是對北疆將士的封賞儀典、可能的和約簽署儀典,都要提前備著,以備不時之需,至於顏麵……”
他淡淡瞥了朱文成一眼:“沉得住氣,才能保住最大的顏麵。”
朱文成張了張嘴,還想再問,但看到李崇義已然一副閉目養神、不欲多言的模樣,隻得將滿腹的疑問和依舊的不情願強行壓了下去。
他站起身,勉強行了一禮:“是,下官謹遵太師教誨,暫且……靜觀其變。”
話雖如此,他那胖臉上的憂色和糾結,卻並未減少分毫。
隻是李崇義既然發了話,他也隻能按下焦躁,帶著滿心忐忑與疑惑,退出了這間幽靜的太師府內室。
四日時光,在洛陽城表麵依舊的繁華與暗地裡的緊繃中悄然流逝。
鴻臚驛館的雲鶴軒,似乎也恢複了往日的寧靜,但隻有身處其中的人才能感受到,那是一種暴風雨來臨前刻意維持的、令人窒息的平靜。
武菱華閉門謝客,除了必要的禮節性往來,幾乎不與外界接觸,所有隨行人員也被嚴令不得隨意走動、不得多言。
這種反常的沉寂,反而讓密切關注著驛館動向的某些人,心中暗自警惕。
終於,在第四日臨近黃昏時分,一匹來自北方的、渾身汗水和塵土的快馬,衝破暮色,疾馳入驛館。
馬背上的騎士幾乎是滾鞍落馬,將一封密封嚴實、印著鎮南王緊急軍報火漆的信件,交到了早已等候多時的武菱華親衛手中。
信件被迅速送入雲鶴軒主廳。
廳內隻點著幾盞燈燭,光線昏暗,將武菱華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她獨自一人坐在案前,盯著那封沾滿塵土的信件,呼吸不自覺地屏住了幾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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