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 嘉靖三十七年秋(顧蓮舟十六歲)
地點: 江西臨川府衙後宅
又是一場雨。
顧蓮舟坐在窗邊繡一幅青蓮圖,針腳細密,花瓣層層暈染。她已經十六歲,父親顧慎言從江西按察副使升任福建布政使,她卻因母親病重,暫留臨川外祖母家。
親事定了。 對方叫林凡,昌樂知縣,寒門出身,但因治水有功被徐階賞識,破格提拔為臨川知府。父親在信中說:“此子雖出身微末,然心有丘壑,行事有古君子風。汝嫁之,不算辱沒。”
不算辱沒——這四個字,已是清流世家對寒門子弟的最高評價。
但顧蓮舟知道,這樁婚姻本質是清流與實乾派的聯姻。父親需要林凡這樣的新銳延續顧家政治香火,林凡需要清流背景站穩腳跟。
她隻是那根連結的絲線。
針尖刺破手指,血珠染紅了蓮花瓣。她靜靜看著,沒有擦拭。
“小姐!林大人到了!”丫鬟匆匆來報,“正在前廳拜見老夫人!”
按照禮製,未婚夫妻婚前不得見麵。但林凡顯然不打算守這規矩——他三日前遞帖,直言“有要事相商,望見顧小姐一麵”。
外祖母本要回絕,但顧蓮舟說:“讓他來吧。”
她想看看,這個即將成為她丈夫的人,究竟是何等模樣。
前廳,她隔著屏風望去。
一個穿著青色官袍的年輕人站在那裡,身姿挺拔如竹,正躬身向祖母行禮。聲音清朗,不卑不亢:“晚生冒昧,實因臨川水患將起,需借顧家在此地的聲望,提前疏散百姓。此事刻不容緩,故特來求助。”
祖母沉吟:“老身一介女流,如何助你?”
“顧家在此經營三代,佃戶、鄉紳皆認顧家印信。晚生已草擬《疏散告示》,隻需老夫人加蓋私印,便可信服於民。”
屏風後的顧蓮舟心中一動。此人行事果決,且懂得借勢——不是蠻乾,是用最小的代價做最急的事。
祖母還在猶豫,她忽然開口:
“祖母,孫女可否一觀告示?”
廳內瞬間寂靜。
林凡抬頭,第一次望向屏風。 隔著絹紗,他隻看見一個朦朧的身影,但那雙眼睛——沉靜、清明,帶著審視。
他躬身:“請。”
丫鬟將告示傳進。顧蓮舟快速瀏覽,文字簡潔有力,條理清晰,附有疏散路線圖與臨時安置點。但在“賠償細則”一處,寫了“官府撥銀補償損失”。
“林大人。”她聲音平穩,“此處欠妥。官府庫銀空虛,承諾易,兌現難。若失信於民,日後政令難行。”
林凡眼中閃過訝異:“那小姐以為……”
“改為‘以工代賑’。”她放下告示,“疏散百姓後,組織青壯參與加固堤防,按工計酬。如此,不費庫銀,亦安民心。”
屏風內外,兩人隔著絹紗對視。
林凡忽然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遇見知音般如釋重負的笑:“小姐高見。晚生……受教了。”
那一刻,顧蓮舟看見他眼中的光。不是算計,不是敷衍,是真正的尊重。
她忽然覺得,這場政治婚姻,或許沒那麼糟。
三日後,大雨如注,臨川江水位暴漲。
林凡日夜守在堤上,顧蓮舟則在府衙後院組織女眷熬粥、備藥、縫製防水布。她從未如此拋頭露麵,但非常之時,顧不得那些虛禮。
第七日,最壞的情況發生了——上遊一處私築的堰塞湖潰壩,洪水直衝而下。
消息傳來時,林凡已經三天三夜沒合眼。他渾身泥濘站在齊腰深的水中,指揮最後一批百姓撤離。突然有人喊:“林大人!顧小姐還在城西施粥棚!”
他臉色驟變,搶過一匹馬衝過去。
顧蓮舟確實沒走。
粥棚裡還有十幾個老弱婦孺,腿腳不便。她讓丫鬟先帶人撤,自己留下安頓最後幾人。洪水已經漫過腳踝,還在快速上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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