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去山東了,黃河又鬨災。”母親的聲音平靜,但撚珠的手指微微發緊,“安兒自己玩,母親念完這段經。”
他知道,每當父親去治水、去賑災、去那些危險的地方,母親就會在佛堂待很久很久。
檀香嫋嫋中,他看見母親閉目低誦的側臉。那麼美,卻籠著一層淡淡的、他那時還不懂的憂色。
有一天,他忍不住問:“母親,你總為父親念經,父親知道嗎?”
母親睜開眼,摸了摸他的頭:“他不知道最好。”
“為什麼?”
“因為知道了,他會分心。”母親放下佛珠,將他攬到身邊,“安兒,你父親在做很難很難的事。有很多人不喜歡他做的事,想讓他摔倒。母親幫不上別的忙,隻能在這裡,求佛祖保佑他平安。”
五歲的孩子似懂非懂:“那……我也念經,父親會更平安嗎?”
母親笑了,笑容裡有淚光:“安兒乖,你有更該做的事。”
“什麼事?”
“好好長大。”母親指著佛堂外灑滿陽光的庭院,“長成比你父親更厲害的人,這樣將來他累了,你就能替他扛。”
那天下午,母親破例沒有誦經,而是帶他在佛堂外的回廊坐下,給他講了一個故事:
“從前有個書生,立誌要修一座橋,讓河兩岸的人來往方便。他花了十年畫圖,又花了十年籌錢,終於要動工時,發大水了,把他的圖紙、木料都衝走了。”
“書生坐在河邊哭。這時來了個老和尚,問他:‘你還修橋嗎?’書生說:‘修,但我沒圖紙了,也沒錢了。’”
“老和尚指著河對岸說:‘你看,那些等著過河的人,他們還在等。’”
母親頓了頓:“安兒,你猜書生後來怎麼樣了?”
林懷瑾想了想:“他……重新畫圖了?”
“不止。”母親望向遠方的天空,“他跳進河裡,用身體給鄉親們搭了座人橋。等他上岸時,發現所有人都跳下來了——大家肩並肩,真的搭成了一座橋。”
“後來呢?”
“後來橋修成了,書生成了有名的好官。但更重要的——”母親低頭看他,“是那天跳下河的所有人,從此都知道了一件事:有些事,不是一個人能完成的,要很多人一起做。而第一個跳下去的人,最可貴。”
林懷瑾忽然問:“父親就是第一個跳下去的人嗎?”
母親怔了怔,然後緊緊抱住他:“是。你父親……就是那個書生。”
她的眼淚落在他的衣襟上,溫熱的。
那一刻,五歲的林懷瑾模模糊糊明白了:
佛堂裡的誦經聲,不是軟弱。
是母親在用她的方式,做那個“第二個跳下河的人”。
是在父親看不見的地方,為他築一座精神的橋。
從那天起,他開始在書房和佛堂之間跑來跑去。
在書房,他學著父親的樣子畫歪歪扭扭的圖——不是小馬,是小橋。因為他想讓父親修橋時,不用跳進河裡。
在佛堂,他學著母親的樣子合十禱告——不是求佛祖,是悄悄說:“等我長大了,我替父親跳河。”
有一次被父親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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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沒有笑他,而是蹲下身,認真看他畫的“橋”:幾根歪斜的線條,上麵站滿火柴棍似的小人。
“安兒畫的是什麼?”
“人橋。”他認真地解釋,“父親修橋時,不用跳下去,用這個。很多人站在一起,就是橋。”
父親沉默了很久。
然後把他抱起來,走到庭院裡,指著天上的雲:
“安兒,你看雲。雲沒有橋,但風會帶它去任何地方。”
“人需要橋,是因為人沒有翅膀。”父親的聲音很輕,“但如果有一天,人能造出比翅膀更好的東西——比如會跑得很快的車,會飛得很高的燈,甚至……會自己過河的船。那時候,橋就不用那麼辛苦了。”
他轉頭看兒子,眼中是他熟悉的、亮晶晶的光芒:
“所以安兒,不要隻想著‘替父親跳河’。”
“要想著——怎麼讓以後的人,不用再跳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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