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歲,鬢發已白了大半。
太醫的診斷書就藏在袖中:心脈勞損,肝鬱氣滯,需靜養三年,否則……
“父親。”他蹲下身,像小時候那樣平視墓碑,“您說為政者最忌‘貪位’。兒子現在懂了——不是貪戀權位,是貪戀‘我能改變些什麼’的幻覺。”
“可江山代有才人出。韓文遠的長子韓明理,在山東推行‘農工互助社’,卓有成效;石磊的弟子造出了第一台實用蒸汽機;許長青的兒子統領的南洋艦隊,上月剛逼退了荷蘭人的挑釁……”
“他們年輕,他們有銳氣,他們沒被這十年的磕磕絆絆磨去鋒芒。”
雪越下越大。
他站起身,拂去肩頭積雪:
“所以兒子該退了。退下來,去格物大學堂當個教書先生,把您當年教我的那些——怎麼畫圖,怎麼看螞蟻,怎麼蹲下來——教給更年輕的孩子。”
“這樣等兒子將來去見您時,可以理直氣壯地說:父親,您的火,我傳下去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
是他的長子林繼業,今年二十二歲,剛剛考中格物院研究生,學的機械工程。年輕人穿著新式學生裝,眉宇間有他年輕時的影子,但眼神更明亮——那是沒被朝堂風雨浸染過的清澈。
“父親。”林繼業走過來,撐開油紙傘為他擋雪,“陛下又派人來問,您是否再考慮……”
“不考慮了。”林懷瑾接過傘,卻把大半遮在兒子頭上,“繼業,你記住,為官就像掌燈——燈油儘了,就該換一盞新的。硬撐著,隻會把燈罩熏黑,照不亮別人,也燒毀自己。”
年輕人似懂非懂,但點頭:“孩兒記住了。”
“還有。”林懷瑾看著兒子,忽然問,“你學機械工程,是為了什麼?”
林繼業不假思索:“為了造出更好的機器,讓大晟更強大。”
“那造出來的機器,萬一讓像陳爺爺那樣的老匠人失業了,怎麼辦?”
年輕人愣住了。他顯然沒想過這個問題。
林懷瑾拍拍他的肩:“不急,慢慢想。但你要記住你爺爺說過的一句話——‘技術是工具,人是目的。’ 任何時候,都不能本末倒置。”
父子倆並肩往府裡走。
雪地上留下兩行腳印,一深一淺。
當晚,永明帝微服來訪。
沒有儀仗,隻帶了一個老太監,像尋常老友串門。
皇帝也老了,四十五歲的年紀,眼角皺紋密布,但眼神依舊銳利。他屏退左右,與林懷瑾對坐梅園暖閣,中間隻隔一爐炭火。
“懷瑾,真要走?”皇帝聲音低沉。
“真要走。”
“朕……舍不得。”這是永明帝第一次說這麼軟的話,“滿朝文武,隻有你最懂朕,也最敢頂朕。你走了,朕連個說真話的人都沒了。”
林懷瑾給皇帝斟茶:“陛下,韓明理、許振海、石崇光這些年輕人,都會說真話。隻是他們還沒學會怎麼說,您還沒學會怎麼聽。”
皇帝苦笑:“你這話,跟你父親當年一模一樣。”
炭火“劈啪”作響。
半晌,皇帝問:“懷瑾,你老實告訴朕——這十年,朕算是個好皇帝嗎?跟你父親期望的,差多遠?”
林懷瑾認真想了想:
“陛下,臣父臨終前對臣說:‘泰昌帝仁弱,但心正。隻要心正,路就不會走歪。’”
“這十年,您開海禁、推新政、興學堂、強水師。天下百姓的日子,比嘉靖年間好了不止一倍。臣父若在,定會欣慰。”
“但臣父也會說——‘陛下,您太急了。’”
皇帝怔住。
“您總想在有生之年,把父親規劃的所有事都做完。”林懷瑾緩緩道,“可文明演進,就像種樹。您這一代把樹種下,澆了水,施了肥,它該長多高、開什麼花、結什麼果,是下一代、下下一代的事。”
“您若總急著搖晃樹乾看果子,樹……會傷的。”
暖閣裡安靜得能聽見雪落的聲音。
許久,皇帝長長吐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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