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傳來的喜訊，如同一道溫煦的陽光，穿透了京城厚重的陰霾，直抵林凡心底最柔軟的角落。然而，這極致的喜悅並未讓他沉溺，反而像一劑強心針，將他因連日爭鬥而略顯疲憊的精神重新淬煉得堅不可摧。他深知，此刻的自己，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冷靜與力量。
屏退左右，林凡獨自立於書房窗邊，窗外是京城冬日灰蒙蒙的天空。他輕輕摩挲著腰間那枚顧蓮舟新繡的、更為厚實的香囊，仿佛能透過千裡之遙，感受到妻子體內那正在孕育的微弱心跳。
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顧蓮舟清麗的麵容，想象著她得知消息時那含羞帶喜、又強自鎮定的模樣，想象著她日後日漸沉重的身子，獨自在青川操持……一股混雜著巨大幸福、深切思念與沉重責任的情緒，如潮水般湧來，幾乎讓他窒息。
良久，他緩緩睜開眼，眸中所有的柔軟都已沉澱為磐石般的堅定。他走到書案前，攤開顧蓮舟的來信，再次細細閱讀那關於“慵懶”、“厭食”的輕描淡寫，心中滿是疼惜與愧疚。
“吾妻……”他低語，聲音沙啞。他提起筆，這一次，回信不再是討論政事的冷靜筆觸。他細細詢問她的身體狀況，叮囑她務必放下瑣事，安心靜養，甚至笨拙地寫下了幾個從醫書上看來的安胎食療方子。在信的末尾，他用力寫道：“此間萬事，皆有我在。汝與孩兒，乃吾性命所係，江山不及。待塵埃落定，必星夜兼程，伴汝身旁。”他將這封飽含深情與承諾的信小心封好，以最高機密渠道送出。
喜悅過後，是更加清醒的謀劃。林凡立刻召見趙虎。
“趙虎，”林凡聲音沉穩，眼神卻銳利如鷹，“夫人有孕之事，乃最高機密，除你我與青川核心數人外，絕不可泄露分毫。”
趙虎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發出巨大的驚喜，他單膝跪地，抱拳道：“恭喜大人！賀喜大人！末將誓死守護大人與夫人安危！此事若泄露一字，末將提頭來見！”
林凡扶起他，繼續部署：“京中局勢，恐因我日前之舉更趨險惡。馮保不會甘心。行轅防衛，需再加強一倍，尤其是飲食、水源，必須萬無一失。另外，挑選幾個身手最好、心思最細的嬤嬤和侍女，以……以協助處理文書的名義，秘密送往青川，貼身護衛照料夫人。”他儘可能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公事公辦，但那份深藏的關切，趙虎如何聽不出來。
“末將明白！這就去辦！”趙虎領命，步伐都比往日更加沉穩有力。大人有後，他們這些追隨者，心中也仿佛有了更堅實的錨。
次日朝會，氣氛依舊緊張。果然，有禦史再次跳出，拿著那份偽造的“萬民書”，喋喋不休地攻擊林凡在山東“專權跋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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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往日，林凡或會當場激烈駁斥。但今日，他隻是靜靜地聽著，麵色平靜無波。待那禦史說完，他才出列，對著禦座躬身，語氣出乎意料地平和：
“陛下，臣在山東所為，皆是為推行新政，利國利民。賬目清晰，成效可見，天地可鑒。至於此份所謂‘萬民書’，”他瞥了一眼那奏章，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其真偽，自有公論。臣相信陛下聖明，亦相信朝廷法度。臣不欲與此等無稽之言多作糾纏，以免耽誤徹查漕運軍餉要案之正事。清者自清，濁者自濁。”
這番以退為進、高舉輕放的應對，讓原本準備看一場激烈爭辯的眾臣愕然。那禦史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滿臉憋得通紅。龍椅上的皇帝，深深看了林凡一眼，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與讚賞。這位年輕的左都禦史，似乎在一夜之間，變得更加沉得住氣了。
馮保立於禦座之側，眼簾低垂，心中卻是警鈴大作。林凡的突然“收斂”，絕非畏懼，更像是一種積蓄力量、準備致命一擊的姿態。
當夜，高拱竟親自微服來訪欽差行轅。這一次，林凡沒有拒絕。
書房內，炭火劈啪，茶香四溢。高拱身材高大，麵容剛毅，雖已是閣老重臣，眉宇間仍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銳氣。
“林禦史日前朝堂之上，可是好大的威風啊。”高拱開門見山，語氣聽不出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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