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致實科”的首次鄉試，如同一塊投入古井的石頭，激起的漣漪正一圈圈擴散開去，觸及帝國肌體的各個角落。中試者的喜悅與落榜者的失落，僅僅是這場深遠變革最表層的征兆。
江南，一座頗負盛名的“明德書院”。
山長陸夫子是當地理學大家，門下弟子多以科舉正途為榮。然而近日，書院的氣氛卻有些微妙。幾位原本於經義上進展遲緩、卻對算學頗有興趣的弟子，開始私下傳閱《格物基礎》、《幾何概要》等書籍。他們不再將全部時間用於吟詩作對，而是在僻靜處，用炭筆在石板上演算習題。
“爾等近日心神不屬，可是受了那‘實科’蠱惑？”陸夫子某日察覺，將其中一人喚至跟前，沉聲問道。
那弟子垂首，不敢直視夫子銳利的目光，卻仍鼓起勇氣低聲道：“先生，學生……學生愚鈍，於經義上難窺門徑。然觀那實科所考，似…似更能發揮學生所長。且朝廷明令，中試者與進士同等待遇……”
陸夫子凝視弟子良久，最終化作一聲長歎，揮揮手讓其退下。他獨自在書房中坐至深夜，案頭擺放著那份“格致實科”的考綱。他不得不承認，時代確實在變，連他這標榜“正統”的書院，也已被這新風浸染。他開始思考，是否該在書院內，默許甚至有限度地引導這部分“偏才”弟子，為他們另開一條蹊徑？即便是最保守的知識堡壘，內部也開始出現裂痕與鬆動。
京城茶館，人聲鼎沸。
說書先生依舊拍著醒木，講著《三國演義》。但茶餘飯後的閒談中，“格致實科”已成了熱門話題。
“聽說了嗎？西街李掌櫃那個隻會擺弄機巧、考了三次童子試都不中的兒子，這次竟中了‘實科’！據說直接被自強衙門要去，派往定海灣船廠了！”
“真的？那可是實缺！比許多熬資曆的候補官強多了！”
“看來這‘實學’，也並非全無用處啊……”
“哼，不過是權宜之計，終非正道！”也有老派文人嗤之以鼻，但他們的聲音，在日益務實的討論中，漸漸顯得微弱。成功的實例，比任何雄辯都更能改變普通人的觀念。一些家中子弟於科舉無望的殷實人家，開始悄悄打聽，何處能聘到教授算學、格物的先生。
變化不僅發生在士林與市井。在地方州府，一些開明的官員已敏銳地察覺到新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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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地處水陸要衝的府衙，知府正為整修年久失修的官道與水利設施而發愁。工房書吏呈上的預算，依舊是沿用舊例的粗略估算，漏洞百出。
“若有精通算學、輿地測量之人，何至於此！”知府歎道。他想起新科的“格致實科”，立刻行文至省城，請求選派一兩名新科中試的“實學人才”前來協助。
當一名年輕的實科中試者帶著測量工具和算盤來到府衙，僅用數日便重新勘測、核算，拿出了一份數據詳實、預算精準的方案時，知府大為驚歎。他第一次直觀地感受到，這種“新學問”在實務中的巨大價值。基層治理對專業化人才的需求，正在為“實科”畢業生提供最堅實的立足之地。
一些大家族內部，也因科舉新策而暗流湧動。
傳統的資源傾斜向最有希望中進士的嫡係子弟。如今，一些在“實學”上展現天賦的旁支子弟，看到了新的希望，開始爭取家族資源（如聘請西席、購買書籍）的支持。這不可避免地引發了家族內部關於資源分配與未來投資方向的爭論。
“將那算學先生也讓與三房幾日吧，聽說他家小子於此道頗有靈性，將來若能在船廠或銀號謀得職位，於家族亦是一大助力。”某位較為開明的族老提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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