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十萬大山深處。
曾經翻湧不息、戾氣衝天的血池，如今已化為一片平靜的、宛如巨大翡翠般的湖泊。
湖畔生長著無數奇花異草，散發著沁人心脾的藥香，與記憶中那血腥汙濁的景象判若兩地。
曾經象征著恐怖與禁忌的蠱術，在無災紀元的新生中，也悄然完成了它的蛻變。
“醫蠱之道，在於調和，而非征伐；在於共生，而非奴役。”
清越而沉穩的聲音，回蕩在依湖而建的、以竹木和巨大芭蕉葉搭建的寬敞“醫堂”之中。
說話者是一位身著繁複刺繡白衣的年輕女子，她便是苗疆這一代的蠱母——白芷。
她看起來不過雙十年華，眉目如畫，眼神卻有著超越年齡的澄澈與悲憫，額間點綴著一枚小小的、栩栩如生的銀色蝴蝶蠱紋。
在她下方，數十名年齡不一的苗女盤膝而坐，神情專注地聆聽著。
她們是新一代的“蠱醫”，學習的不再是如何培育致命的毒蠱，而是如何引導溫和的“靈蠱”疏通經絡、吞噬病灶、激發人體自身的生機。
白芷手中托著一隻通體剔透如玉的蠶形小蠱，它正緩緩吐著淡綠色的、充滿生機的氣息。
“此為‘碧玉蠶’，善解百毒，能潤枯萎之經脈。需以自身溫和靈力滋養，切不可急躁，更不可摻雜絲毫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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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耐心講解著，演示著引導靈蠱的法門。
醫堂內彌漫著草藥與靈蠱散發出的、令人心安的氣息。
窗外，有受傷的獵人被攙扶進來，蠱醫們立刻上前，放出形態各異的輔助型靈蠱，清理傷口，鎮痛止血，促進愈合；
也有患了疑難雜症的山民遠道而來，尋求蠱醫的調理。
一派救死扶傷、安寧祥和的景象。
這與百年前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苗疆，已是天壤之別。
然而，在這份致力於新生的平靜之下，一個隱秘的傳承，如同湖底深流的暗湧，在曆代蠱母之間，無聲地傳遞著。
是夜，月華如水，透過醫堂頂部的縫隙，灑在獨自靜坐的白芷身上。
她處理完最後一例病患，感到一陣深沉的疲憊。
屏退左右後，她倚在窗邊的竹榻上，望著窗外那輪清澈的新月，以及湖水中搖曳的月影，意識漸漸模糊，沉入了夢鄉。
夢，如期而至。
這並非她第一次做這個夢。
自她接任蠱母之位，得到古老蠱母殘存意識認可的那一夜起，這個夢便如同一個無聲的契約，周期性地降臨。
夢境總是迷蒙而破碎，色彩黯淡，如同隔著一層厚重的水霧。
她行走在一片虛無之中，四周是模糊的、不斷變幻的光影輪廓，仿佛是世界規則的底層碎片在流淌。
然後，她看見了他。
一個少年。
或者說，一個身影呈現出少年姿態的存在。
他有著一頭如同昆侖積雪般的白發，長長地垂至腰際，發絲在虛無的微風中無聲飄動。
他的麵容模糊不清，仿佛被強光籠罩，又仿佛本身就是一道光的影子。
唯有一雙眼睛，異常清晰地烙印在她的感知裡——那雙眼眸，是極其罕見的銀灰色，裡麵盛滿了無儘的疲憊。
一種看透萬古輪回的滄桑，以及……一種近乎慈悲的溫柔。
他靜靜地站在那裡，隔著那片流淌的規則碎片，對著她，微微笑了起來。
那笑容，並非歡欣，也非喜悅，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釋然與安慰。
仿佛一個背負了太久太久重擔的行者，終於在路的儘頭，看到了值得托付的人，可以放心地將肩頭的重量卸下。
沒有言語。
沒有交流。
隻有這個模糊的白發身影，和這個承載了萬語千言的笑容。
每一次，白芷都想走近一些，想看清他的臉，想問他是誰，想問他為何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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