鑒查院深處，一間沒有窗戶的密室。空氣裡，陳舊的卷宗與冰冷石牆的氣息交織，凝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唯一的火光，來自一張黑漆木案上的孤燈，將陳萍萍的臉切割成明暗兩半。
他麵前，攤著一張小小的紙條。上麵隻有三個詞。
程金山。
北風皮貨行。
左撇子。
這幾個字，像三粒不起眼的石子，被投入他那片深不見底的心湖。起初，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泛起。
一個東宮的小官，一家尋常的商鋪，一個怪異的習慣。毫無關聯。
“去查。”
他的聲音，像枯葉摩擦，乾澀而平靜。
命令被執行。鑒查院這部龐大而精密的機器，為了這三個詞，無聲地運轉起來。陰影中的密探，開始在京都的脈絡中穿行。
陳萍萍靠在輪椅上，閉上雙眼。他不信。一個養在深宮，初入太學的八歲孩童，能知道什麼？詩才驚世，不過是文人的把戲。想憑這點小聰明，來敲鑒查院的門？天真。
他等待著，等待著一份證明對方“故弄玄虛”的卷宗。
然而，時間流逝。送回的密報，卻一封比一封詭異。
第一份：程金山，三年前入東宮，其族人卷宗記載，儘數亡於北齊遊騎。核查結果：其父母尚在，居於北齊上京。
陳萍萍的指尖，輕輕敲擊著輪椅扶手。一下，又一下。
第二份：北風皮貨行，背景乾淨，賬目清晰。暗中監視三日，發現其掌櫃確為左撇子，但在所有交易中，皆用右手。
敲擊聲，停了。
密室的門被推開，一名心腹快步走入，臉色慘白。他將一份最終的報告，用顫抖的雙手，呈了上來。
報告證實，程金山正是北齊潛伏最深的“死士”之一。其任務，是在最關鍵時刻，刺殺太子，引南慶儲位大亂。
陳萍萍接過了那份薄薄的，卻重如山嶽的報告。
他沉默了。
許久許久。
燈火搖曳，將他的影子在牆上拉扯得如同鬼魅。他想不通。一個孩子，如何能在一堆無人問津的故紙堆裡，嗅到這條連鑒查院都未曾察覺的、深埋地下的毒蛇？
這已經不是聰慧，不是天才。
這是鬼神之能。
他想起那個少年在詩會上的風姿，想起那句“天生我材必有用”。他曾以為那是少年輕狂。現在想來，卻是一句冰冷的事實陳述。
陳萍萍的後背，第一次，感到了一絲寒意。這寒意，比麵對慶帝那深不可測的帝心，更加刺骨。
慶帝是棋手，棋盤在他眼中。
而這個李承淵……他似乎能看到棋盤之外。
這份興趣，不再是上位者對奇特玩物的欣賞。而是同類之間，不，是更高級捕食者對低級捕手，那種混雜著驚駭與忌憚的審視。
“影子。”
他輕聲呼喚。
室內的陰影，濃重了一分。一道完全由黑暗構成的輪廓，從牆角剝離，無聲地跪伏在他麵前。
“去太學。”
陳萍萍從抽屜裡，取出一枚純黑色的、非金非鐵的請柬。
“把這個，交給他。”
請柬上，沒有任何紋飾，隻有冰冷的觸感。
“告訴他，三日後，子時。”
“我在黑室，等他。”
影子接過請柬，身形再次融入黑暗，仿佛從未出現過。
密室，重歸死寂。
陳萍萍緩緩移動輪椅，來到一幅地圖前。地圖上，京都的每一條街道，都清晰可見。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太學的位置。
那裡，仿佛盤踞著一頭他無法想象的，正在蘇醒的巨獸。
……
靜心齋內，燭火安然。
李承淵正在練字，筆鋒沉穩，墨跡均勻。
三日來，他平靜如常。讀書，習字，仿佛靖王府的驚豔，與鑒查院的試探，都與他無關。
他知道，魚餌已經投下。
那條深淵中的巨魚，正在審視著這份餌料。
他很有耐心。
夜，愈發深沉。
窗外的蟲鳴，突然都安靜了。
風，停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李承淵手中的筆，頓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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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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