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舀燕窩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抬眸看她,目光裡帶著一絲探究:“你要它做什麼?不過信手塗鴉之作。”她的畫,向來不輕易予人,尤其是這等隨性而作、未加修飾的小品。
“臣妾喜歡嘛……”世蘭的聲音軟糯,帶著顯而易見的依賴,“看著它,清雅又堅韌,就像看著娘娘一樣,心裡就覺得特別安穩、踏實。臣妾……臣妾想把它掛在床頭,日日醒來第一眼就能看到!”
這話說得直白而赤誠,毫無閨閣女子慣有的含蓄委婉,帶著一種孩子氣的霸道和全然的信賴,卻將她對宜修那份親近孺慕之情表露無遺。
宜修沉默了下來,目光定定地落在世蘭臉上,看了許久。燭火微微跳動,在她清冷的眸子裡映出兩點暖光,卻照不透那深潭般的眼底究竟翻湧著何種情緒。
久到世蘭臉上的笑容漸漸有些維持不住,亮晶晶的眼神開始一點點黯淡下去,以為娘娘定然覺得她太過僭越任性,又要如同以往許多次那樣,用沉默或三言兩語將她拒之於千裡之外時,卻見宜修極輕極緩地,幾不可見地點了一下頭,從唇間逸出三個字:“拿去罷。”
世蘭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一瞬,隨即巨大的喜悅如潮水般湧上心頭,將她整個人淹沒。她“啊”地輕呼一聲,幾乎是撲過去,伸出雙手,像對待易碎的珍寶般,小心翼翼地從案上捧起那幅墨蘭圖。
畫紙微涼,墨香淡淡,在她手中卻重若千鈞。“謝謝娘娘!謝謝娘娘!”
她連聲道謝,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臣妾一定好好珍藏,絕不讓它沾上一絲灰塵!”
她將畫緊緊抱在胸前,歡喜得不知如何是好,竟抱著畫軸,穿著軟底繡鞋的腳在原地輕輕轉了個圈,藕荷色的鬥篷下擺旋開一朵小小的花。
然後她又蹭回宜修身邊,依舊眼巴巴地看著她,直到宜修慢條斯理地將那一盞燕窩吃得見了底,她臉上心滿意足的表情愈發濃得化不開了。
“時辰不早了,燕窩也用了,你早些回去歇著吧。”宜修放下手中已然空了的盅盞,取過一旁潔淨的絹帕,輕輕擦了擦嘴角,語氣恢複了平日的淡然,下了逐客令。
世蘭雖然心中仍有萬般不舍,恨不得能再多待片刻,但見宜修麵露倦色,還是乖巧地點了點頭。她抱著那幅對她而言無比珍貴的畫,一步三回頭地走向門口。手剛觸到門扉,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轉過身,腳步比來時還要快上幾分,幾乎是跑著回到書案前。
在宜修尚未反應過來之際,世蘭俯下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快地在那張清冷如玉的臉頰上印下了一個輕柔如羽毛般的親吻。
那觸感,柔軟而溫熱,帶著少女特有的清甜氣息,一觸即分。
卻像一滴猝不及防滾落的蜜糖,還是溫燙的,直直滴落在宜修古井無波的心湖上,“咚”的一聲輕響,旋即漾開一圈又一圈無法抑製的漣漪。
世蘭親完,自己也愣住了,隨即整張臉連同耳朵尖都瞬間爆紅,像是染上了最豔麗的晚霞。
她羞得無地自容,連看都不敢再看宜修一眼,抱著畫,像隻受了極大驚嚇的兔子般,轉身就慌不擇路地竄了出去,連鬆垮披在肩上的鬥篷滑落在地都渾然不覺,身影迅速消失在門外的黑暗裡。
書房內,重歸寂靜。
不,或許不再是之前的死寂。空氣裡,似乎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宜修罕見地怔在了原地,維持著方才的姿勢,許久未動。
指尖無意識地抬起,輕輕拂過方才被親吻到的臉頰肌膚。那裡,仿佛還殘留著那一抹灼人的、帶著濕意的溫度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世蘭身上的甜暖香氣,揮之不去。
燭火劈啪一聲,爆開一朵小小的燈花。
她的目光掠過空了的燕窩盅,掠過世蘭遺落在地上的那件藕荷色鬥篷,最終落回書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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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頭,那方“烏拉那拉氏”的私印靜靜地擱著,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她伸手,將其拿起,握在掌心。印石冰涼堅硬的觸感,透過皮膚傳來,試圖拉回她有些飄遠的神思。
良久,她極輕極輕地歎了口氣,那歎息聲太微弱,甫一出口,便消散在帶著墨香與甜香的空氣裡,無聲無息。
她起身,緩步走到窗前,輕輕推開半扇。夜風帶著涼意湧入,吹動了書頁,也稍稍吹散了臉頰上那異常的溫熱。
她望著世蘭身影消失的那個方向,夜色深沉如墨,廊下燈籠的光暈朦朧,早已不見那抹雀躍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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