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萬籟俱寂。
景仁宮的書房卻依舊亮如白晝，數十盞宮燈與書案上那對兒臂粗的龍鳳喜燭共同燃燒，將滿室的書架和典籍映照得一片輝煌。
空氣裡彌漫著陳年墨香和淡淡燭油氣味，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宜修身上慣有的冷檀香，營造出一種肅穆而凝重的氛圍。
宜修獨坐燈下，麵前攤開的並非宮務賬冊，而是幾本醫術典籍和她私下記錄的、關於皇帝近年脈案起居的密檔。
她精通醫術，尤其擅長婦科和調理之道，對皇帝的身體狀況，她比太醫院那些謹小慎微的太醫看得更透。
皇帝勤政到近乎自虐的程度，夙興夜寐，耗神過度，加之早年奪嫡時心機深沉，鬱結於心，身體底子早已虧損。近年來雖靠藥石維持，但不過是飲鴆止渴。宜修判斷，以皇帝如今的消耗速度，絕非長壽之相。
國賴長君。一旦皇帝駕崩，繼位者的人選至關重要。三阿哥弘時愚鈍不堪，其母齊妃家族亦無勢力，難當大任。五阿哥弘晝年紀尚小，生母耿嬪家世不顯。唯有四阿哥弘曆，年歲漸長，聰慧隱忍，是她暗中培養的最佳人選。
而她要做的，不僅是要扶弘曆上位，更要為世蘭鋪好一條絕對安全的退路。最好的辦法，就是設法讓弘曆登基後，尊世蘭為母後皇太後！
這個念頭大膽而瘋狂。讓一個無子的、娘家已倒的貴妃成為太後，困難重重。但並非完全沒有操作空間。若能設法將弘曆記在世蘭名下……哪怕隻是名義上的……再加上她從中運作，並非沒有可能。
這需要精密的謀劃和時機的把握。首先要讓弘曆對世蘭產生好感甚至依賴；其次要在合適的時機，提出此事；最後，還要確保弘曆能夠順利登基。
一條清晰而漫長的布局之線，在宜修腦中逐漸成型。
她的目光變得愈發深邃堅定。為了那個雪夜裡撲入她懷中、將整顆心都掏給她的傻豹子，她必須賭這一把。
宜修並未如往常般端坐於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之後。她卸去了白日繁複的宮裝，隻著一身素雅的月白常服，墨發鬆鬆挽起，斜倚在臨窗鋪設的軟榻上。
手中雖拿著一本頁麵泛黃、邊角磨損的《黃帝內經》，但她的目光卻並未聚焦在那些艱深古奧的醫理文字上，而是穿透了窗欞，投向外間沉沉的、不見星月的夜色。
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深處，此刻正翻湧著常人難以想象的驚濤駭浪。
榻邊的小幾上，隨意散落著幾卷她親手謄寫的、字跡清瘦峻峭的紙張，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皇帝近期的脈案摘要和太醫院會診的隱晦措辭——那些看似尋常的“操勞過度”、“肝火稍旺”背後，隱藏著的是足以顛覆朝綱的驚心真相。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攤開的書頁，發出細微的嗒嗒聲，在這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眉頭微蹙，顯然正沉浸在對未來局勢的深遠謀劃和重重風險的權衡之中。那張清麗卻過於冷靜的臉上，罕見地流露出了一絲屬於“她”的疲憊與凝重。
世蘭端著剛燉好的冰糖燕窩悄悄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娘娘微微蹙著眉，眼神深邃，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書頁，顯然在思考極為重要的事情。
她放輕腳步，將燕窩放在小幾上，乖巧地挨著榻邊坐下，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依偎上去打擾。她雖然不懂那些深奧的醫書和國家大事，但她能感覺到娘娘此刻的凝重。
宜修回過神，看到世蘭安靜坐在一旁，眼神溫順，像隻等待主人吩咐的小狗。心中的萬千謀劃，在麵對這雙純淨的、隻盛得下自己的眼眸時，奇異地沉澱下來。
“怎麼還沒睡？”她語氣放緩了些。
“臣妾睡不著，想著娘娘定然還在勞神，就燉了碗燕窩來。”世蘭將燕窩捧到她麵前，“娘娘趁熱用些吧。”
宜修沒有拒絕，接過來，揭開盅蓋，拿起小銀勺，舀了一勺。
燕窩燉得火候恰到好處，晶瑩剔透，清甜的溫度順著喉嚨滑下，確實帶來一絲熨帖的暖意，驅散了深夜的寒涼和心頭的滯澀。
她慢慢地吃著，目光卻始終落在世蘭那張寫滿了“快誇誇我”、“娘娘舒服點沒有”的臉上。
忽然，一個念頭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她放下手中的勺盞，看著世蘭，用一種極其平靜、卻帶著某種試探意味的語氣問道：“世蘭，你想過以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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