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平靜
豆角爬滿架的時候，林燼沒有回來。阿誠站在架子下麵，抬起頭，透過那些密密匝匝的葉子看天。天很藍，藍得像洗過，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風吹過來，豆角葉子沙沙地響，像是在說什麼。他聽了一會兒，沒聽明白，就轉身去灶房做飯了。
小石頭跑進來，手裡拿著一把豆角，是剛從架上摘的，嫩綠的，還帶著露水。“阿誠哥，今天吃豆角燜麵！”阿誠接過豆角，掐去兩頭，抽掉筋，掰成段。鍋裡的油已經熱了，他把豆角倒進去，刺啦一聲，香氣一下子就冒出來了。小石頭蹲在灶台邊，眼巴巴地看著，跟去年一樣，不停地問“好了沒有”。阿誠說快了，他就數數，從一數到一百，數完了又問“好了沒有”。阿誠笑他，他也不惱，繼續數。
麵燜好了，滿滿一鍋。阿誠盛了一碗，放在石桌上。那是林燼常坐的位置，碗也放在他常放的地方。小石頭看著那碗麵，想問什麼，嘴張了張，又閉上了。他低下頭，吃自己的麵，吃得很慢，像在想什麼事。阿誠也沒有說話，隻是吃著，吃著吃著，忽然停下來，看著那碗沒有人動的麵，看了很久。
老人從屋裡出來，看見那碗麵，歎了口氣。“他不會來了。”阿誠沒有說話，把那碗麵端回灶房，用碗扣著，放在灶台上。他想，也許明天就回來了，也許後天。麵涼了可以熱，熱了再涼，涼了再熱，總有一天他能吃上。
日子還是那樣過。豆角一茬接一茬地結，吃不完的，阿誠就曬成乾，掛在屋簷下，一串一串的，像風鈴。風一吹，乾豆角碰在一起，嘩啦嘩啦地響。小石頭說，像在唱歌。阿誠聽不出來，但他覺得那聲音好聽，就由著它們響。
絲瓜也爬滿了牆，開出一朵朵黃色的小花，蜜蜂嗡嗡地圍著轉。小石頭不敢靠近，怕被蜇。阿誠說，你不惹它，它就不蜇你。小石頭不信，每次路過絲瓜架都繞著走。阿誠笑他膽小，他不服氣，說這不是膽小，是小心。老人說，小心也好，膽小也好，不被蜇就好。小石頭點點頭，覺得老人說得對。
蘿卜長得很快，葉子綠油油的，鋪了一地。阿誠蹲在地頭，拔了一棵，白白的，圓圓的，像一個小拳頭。他擦了擦泥，咬了一口，脆，甜，辣絲絲的。他嚼著，忽然想起去年秋天，林燼在紙條上寫的那幾個字——“蘿卜可以吃了。”那時候他拔了一棵，咬了一口，也是這個味道。脆，甜，辣絲絲的。他站在那裡，嚼著蘿卜，嚼著嚼著，眼眶就紅了。他把蘿卜吃完，擦了擦眼睛，繼續乾活。
那天傍晚，阿誠從鋪子回來，看見院門口放著一個布包。不大，灰撲撲的。他的心跳了一下，加快腳步走過去，撿起來，打開——裡麵是一把野蔥，很嫩，還帶著泥。旁邊還有一張紙條，上麵寫著幾個字——“炒雞蛋好吃。”阿誠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他拿著那把野蔥走進院子，小石頭正在菜地邊數蘿卜，看見他手裡的蔥，眼睛一亮。“那個叔叔來了？”阿誠搖搖頭。“那他什麼時候來？”阿誠不知道。他把野蔥洗了，切碎，打了幾個雞蛋，炒了一盤。很香，小石頭吃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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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阿誠又吹起了笛子。吹的是那首老曲子，很慢，很輕，像風吹過田野，像水流過石頭。吹著吹著，他忽然停下來，抬起頭，看著院門口。那裡站著一個人，黑衣，長發，清瘦的身影。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阿誠站起身，看著那個人，沒有說話。那個人也沒有說話。兩個人就那麼看著，隔著整個院子，隔著滿地的月光。
過了很久，那個人開口了。“餓了。”
阿誠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他站在那裡，攥著竹笛，想說什麼，嘴張了幾次，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轉過身，跑進灶房，把那碗扣著的豆角燜麵端出來，放在石桌上。麵早就涼了，坨在一起，賣相很難看。他站在旁邊，搓著手，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燼走到石桌旁，坐下，端起那碗麵，慢慢地吃。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什麼東西。阿誠看著他吃，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怕林燼說不好吃，怕他說涼了，怕他放下筷子不吃了。林燼沒有說不好吃，也沒有放下筷子。他把那碗麵吃完了，連湯都喝了，把碗放下，看著阿誠。
“好吃。”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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