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沉默了
天亮的時候，鎮上已經不像鎮了。
阿誠推開院門，看見巷子口躺著一個人。他走過去，認出是賣肉的劉屠戶，五大三粗的漢子，平時剁骨頭都不帶喘氣的，現在蜷縮在地上，像一隻被踩扁的蟲子。他的眼睛睜著，嘴張著，跟王大爺、張嬸一樣的死法——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皮包著骨頭，輕得像一張紙。阿誠蹲下來，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涼的，硬邦邦的，像摸著一塊凍肉。他站起來，往巷子外走，街上到處躺著人。東一個，西一個，有的趴在門檻上，有的倒在路中間，有的掛在窗戶上，像晾著的鹹魚。阿誠數了數，從街頭走到街尾，十二個。一夜之間，十二個人死了。
王大爺的兒子站在自家門口，手裡提著一把菜刀，眼睛通紅，看見阿誠，就衝過來。他舉著菜刀，喊著你這個妖怪，你這個害人精，一刀砍下來。阿誠沒有躲，刀在他頭頂停住了，王大爺的兒子的手在發抖，眼淚流了滿臉。他說，我爹死了，張嬸死了，劉屠戶也死了，你到底藏了什麼。阿誠看著他那張扭曲的臉，心裡忽然覺得很累。他說，我不知道。王大爺的兒子又舉起了刀，這一次沒有停。
刀被一隻手握住了。林燼站在阿誠麵前，握著刀鋒，血從指縫裡滴下來，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鬆開手，刀掉了，當啷一聲。他看著王大爺的兒子，說，回去吧。王大爺的兒子站在那裡，看著林燼手上的血，看著他那雙平靜的眼睛，忽然蹲下來，抱著頭，哭了。
上午，鎮上的人開始逃。他們背著包袱，趕著牛車，拖家帶口，往鎮外跑。阿誠站在院門口，看著那些人從巷子口經過，有的認識，有的不認識，有的跟他說了話，有的看都沒看他一眼。他看見王大爺的兒子走在最後麵，背著包袱，低著頭，腳步很快。他走到阿誠麵前，停下來，沒有抬頭，說了一句，你也走吧。然後他走了，沒有回頭，很快消失在路那頭。阿誠站在那裡，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路，站了很久。
他沒有走。他走不了，林燼在這裡，老人在床上躺著，小石頭還小，他能走到哪裡去。
下午，又有人死了。不是鎮上的人，是路過的人。一家三口，從外地來，趕著一輛牛車，不知道鎮上出了事，從鎮子中間穿過去。走到一半，車忽然停了，牛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死了。夫妻倆嚇壞了，抱起孩子就跑，沒跑出幾步，大人就倒下了，孩子摔在地上，哇哇哭。阿誠聽見哭聲跑出去，看見那孩子坐在地上，滿臉是淚，身邊躺著兩個人，瘦得像乾屍。他把孩子抱起來，捂住他的眼睛，不讓他看。
孩子在他懷中不停地哭泣著，那哭聲仿佛要將整個世界都淹沒一般。阿誠緊緊地摟著這個可憐的小家夥，感受著他身體因為抽泣而產生的顫抖。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孩子的聲音越來越沙啞，但還是不肯停歇。終於，或許是太累了吧，孩子慢慢地停止了哭泣，進入了夢鄉。
阿誠小心翼翼地抱著孩子走進院子，生怕驚醒了他。來到小石頭的房間後，阿誠輕輕地將孩子放在小床之上，並仔細地幫他蓋上被子。做完這一切之後，阿誠默默地站在一旁，靜靜地凝視著那張稚嫩的小臉，心中充滿了憐愛和疼惜之情。
這時，一直蹲守在床邊的小石頭開口問道：“叔叔，這個小哥哥的爹娘去哪兒了？”阿誠沉默片刻，緩緩說道：“他們……去世了。”聽到這句話，小石頭像被雷擊中一樣呆住了，然後緩緩低下了頭，一句話也不說。然而沒過多久，一滴晶瑩的淚珠便順著他的臉頰滑落而下，滴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夜晚，月光如水灑向大地，但卻被一層厚厚的烏雲所遮蔽，四周一片漆黑寂靜無聲。突然間！一道耀眼的閃電劃破長空，緊接著便是震耳欲聾的雷聲滾滾而來。就在這時，一個身影悄然出現在夜空中……
隻見那人形物體並非來自菜地方向，而是如同從天而降一般，徑直穿過那道神秘的裂口降臨世間。其身形宛如一滴碩大無朋的濃墨，自高天之上滴落而下，並於瞬間砸落至庭院正中位置處。刹那間，以人形落地之處為圓心向外擴散開來一圈圈烏黑如漆、仿若實質般的漣漪水波。
相較於昨日而言，此人形今日顯得愈發龐大且顏色也變得更為深邃幽暗；渾身上下遍布著密密麻麻不斷蠕動扭曲的詭異紋路，遠遠望去就好似有成群結隊的毒蛇相互纏繞交織在一起似的，始終處於一種不停翻滾擺動之態。不僅如此，此刻人形麵部竟赫然裂開了三道狹長縫隙：其中兩道代表雙眼，呈現出血紅之色但並無任何瞳孔存在；而另一道則無疑就是嘴巴所在部位了，通體漆黑一片且長滿尖銳鋒利的牙齒。
它站在那裡，看著阿誠，看著林燼，看著站在廊下的老人。它歪著頭，像是在打量，像是在選擇先吃哪個。然後它抬起手，指著林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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