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行路,老少各懷其病。老者之病,在“作意步趨”——刻意追隨既有軌跡,如臨摹褪色的地圖;少者之病,在“假意超脫”——故作叛逆姿態,實則未離窠臼。此二病看似相悖,實則同源:皆因未能誠實地麵對自我與世界的複雜關係,在模仿與突圍的迷宮中迷失本心。
“老成人受病,在作意步趨”這句話猶如一把鋒利無比的劍,準確無誤地擊中了經驗主義可能發生異變的要害部位。“步趨”本身並沒有什麼錯,它就像是一座連接過去和未來、推動人類社會不斷進步發展的重要橋梁,可以讓我們更好地繼承前人積累下來的寶貴智慧財富,也就是俗話說得好:“站在巨人肩膀之上看得更遠”。
但是,如果一個人過於注重表麵功夫而不是真正理解其中內涵意義時,那麼這種行為就如同古代寓言故事裡那位去趙國都城邯鄲學習走路姿勢卻最終連自己原本怎麼走都忘記掉了一樣可笑可悲——失去了最真實純粹的自我本色。
這樣一種刻意為之的態度往往最先表現在對於已經存在著的各種規則製度過分尊崇以及機械性模仿上麵。清朝末年著名大臣曾國藩一直以來都是以“堅守質樸無華之道”而出名於世的人物形象出現;他處理事情的確也有很多值得人們借鑒學習之處,但若是後來者僅僅隻是知道盲目跟從仿效並且將那部流傳甚廣的《曾國藩家書》視為絕對不可違背的神聖準則教條來對待,從而完全忽視了隱藏在此書背後那些根據不同時代背景實際情況靈活運用原則方法的謹慎思考精神實質所在的話,則很容易陷入到那種徒具形式沒有任何實質性內容可言的形式主義泥潭之中無法自拔。
明代文學家歸有光曾經感慨萬分地說過這麼一句話:“當今這個時代讀書做學問之人啊!大多都隻會一味地尊崇信奉古人留下來的經典著作中的文字詞句而已。”其實講的就是上述所說的這些弊端問題呀!
更為嚴重惡劣一些的後果便是當“作意步趨”發展演變到一定程度之後將會變成一種對於新興事物或者新鮮觀念出自本能反應般的排斥拒絕行為舉動,並常常會用類似於“古時候早就已經有過啦”或者“不符合傳統規範禮儀”之類的理由作為借口托詞來給自己築起一道高高在上、堅不可摧的認識屏障圍牆。
想當初李贄先生在世之時曾經嚴厲批評指責過當時社會普遍存在著的那種“所有人都把孔夫子的觀點看法當作判斷對錯好壞唯一標準依據”現象本質實際上不正是針對這一類因為受到預先設定好的思維模式束縛限製而導致個人獨立思考能力喪失殆儘的狀況發出痛心疾首的深刻反省嗎?這種“病”,使智慧淪為教條,讓經驗結晶反成生命再度綻放的桎梏。
轉觀“少年人受病,在假意超脫”,則呈現另一種生命初期的迷障。少年天性慕自由、求突破,然其“超脫”常流於皮相,是為“假意”。這或表現為對一切傳統與權威不假思索的輕蔑否定,視反抗姿態本身為目的。魏晉時部分名士的“放達”,時或淪為“作達”,魯迅先生一針見血地指出其“表麵上毀壞禮教者,實則倒是承認禮教”的悖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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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即“假意”之一麵:內心未必真不信,卻以誇張的否定來標榜存在。另一麵,則是對“超脫”概念的膚淺消費,將其裝飾為逃避紮實耕耘的借口。網絡時代,“佛係”、“躺平”等語彙的流行,其中不乏真誠的無奈,但也混雜著以“超脫”自詡,回避現實挑戰的“假意”。這份“假意”,使寶貴的批判鋒芒鈍化為表演,讓本該麵向未來的創造激情,消散在空洞的姿態與話語泡沫裡。
深入探究下去就會發現,這兩種“病症”實際上隻是一枚硬幣的兩個麵而已,它們都是由於自我在和這個世界交流的時候出現了“失真”情況導致的結果。那些故作成熟穩重之人的“刻意模仿追隨”行為,通常是因為他們經曆過太多世事滄桑之後,把外界的種種規矩法則內化成為一種過度嚴苛的“超我”標準,以至於嚴重地抑製住了內心深處原本想要不斷創新發展的那種真實衝動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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