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三月下旬，黑水屯北坡的積雪終於化到了最後一道背陰的溝壑裡。那道殘雪像一條正在慢慢變細的白線，每天退去一小截，終於在三月二十四日的早晨徹底消失了。曹山林蹲在那道溝壑的邊緣，用手掌按了一下地麵——濕泥鬆軟，帶著冰水混合後特有的微涼，表層已經開始乾燥，底層的潮氣正在被三月漸暖的風一點點帶走。
他站起來，把肩上那杆五六半的背帶調整了一下位置，回頭看了一眼身後跟著的隊伍。今天進山的人比平時多——老耿、栓子、林海、趙小虎、王建軍，還有兩個今年新加入的少年巡邏隊成員，都是十四歲上下的半大小子，背著各自的背簍和工具，站在晨光裡等著出發。這是開春之後第一次大規模巡山，路線覆蓋北坡從老鷹岩到黑瞎子溝外圍的全部區域，除了常規的巡護之外，還要把去年冬天遺留在山裡的所有獸夾和套索清理乾淨。
“走。”曹山林轉身，沿著乾河溝的方向往上遊走去。身後的人跟上來，腳步在解凍的濕泥和枯草上發出參差的聲響，被晨風裹著送出不遠就消散了。
他們沿著乾河溝走了將近一個鐘頭，沿途曹山林幾次停下來查看地麵上的痕跡。解凍後的泥土鬆軟而濕潤，任何新踩過的痕跡都會留下清晰的印跡。在一棵被去年冬天凍裂了樹皮的老柞樹旁邊，他蹲下來，用槍管撥開一叢新長出來的草芽，露出下麵一根埋在淺土裡的鋼絲套索。套索的圈口大約有成年人的拳頭那麼大，一端係在樹根上，另一端被一根細鐵絲固定在地麵上，表麵被去年的落葉覆蓋了一層，已經生了一層薄鏽。
老耿走過來蹲下看了一眼：“去年的東西了，鏽成這樣，沒套住過東西。”
曹山林伸手把套索從土裡拽出來。鋼絲已經鏽得發脆，用力一扯就斷成了兩截。他把斷掉的套索卷起來丟進隨身的麻袋裡：“繼續往前。注意看樹根和石頭縫，有埋過的痕跡就翻一下。”
隊伍繼續前進。林海走在曹山林身後約兩步遠的位置，他的目光沒有離開過地麵和樹根之間的夾角。在經過一段被去年山洪衝過的碎石坡時他停了下來，蹲下去用手撥開幾塊被水衝得圓滑的石頭，露出下麵一根斜插進土裡的鐵簽子。鐵簽子的一端係著一截細麻繩，麻繩已經爛了大半，另一端連著一隻鏽透了的小型獸夾。他伸手去拿的時候指尖在鏽跡上擦了一下，沾了一層紅褐色的粉末。
“爸，”他舉起來給曹山林看，“這隻跟去年秋天的那批不一樣。小一些，夾兔子的。”
曹山林接過來看了看。夾子的齒牙已經鏽蝕得差不多了，彈簧也鬆了，顯然是去年或者更早以前留下的，被洪水衝下來的碎石埋住了。他把夾子放進麻袋：“都收了，一個不留。”
趙小虎在碎石坡上方的一片灌木叢旁邊停下來。他在灌木根部發現了一小片被新翻過的土，土色比周圍淺，邊緣處有一截新鮮的斷枝。他沒有急著動，先蹲在旁邊觀察了一會兒，然後用一根細樹枝探了一下翻土的範圍和深度。
“曹叔，”他回頭叫了一聲，“這裡有個新坑。埋下去沒幾天，土還沒乾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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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山林走過去蹲在趙小虎旁邊。他沒有碰那堆翻土，先看了一眼周圍的地麵和灌木枝的斷口——斷口處的汁液還沒乾透，透著一股嫩葉被折斷後特有的青澀氣味。斷枝旁邊地麵上有幾組清晰的腳印，膠鞋底花紋，新齒，深而規整，是一個人蹲在這裡時留下的，膝蓋在土麵上壓出了兩個更深的凹陷。
“是最近放的。”曹山林說。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雙薄棉手套戴上，然後用手小心地撥開那層覆土，露出下麵一隻鑄鐵獸夾。夾子比去年秋天見到的那批還要大一圈，齒牙被打磨過，咬合麵閃著新鐵特有的冷光，彈簧的彈力強勁，用手指掰開的時候需要很大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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