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啟五年,三月十五日,廬陵大營。
贛江在此拐了個彎,江麵開闊,水流平緩。
北岸,保義軍的營盤連綿數裡,旌旗如林,刁鬥森嚴。
中軍大帳前,一麵“高”字大纛高高飄揚,在春風中獵獵作響。
已時三刻,一隊人馬從南麵緩緩行來。
約百餘人,皆著青衣,無甲無刃,像是尋常車隊。
為首一輛牛車上,坐著的正是盧光稠。
他今日特意換了正式官服,衣深綠色刺史常服,頭戴進賢冠,腰懸銀魚袋,手持象牙笏板。牛車隨著道路顛簸著,盧光稠雖竭力保持鎮定,但臉色還是微微發白。
牛車後,幾輛驢車上堆著箱籠,裡麵裝著虔州的戶籍冊、田畝圖、倉廩賬。
最後一輛車上,放著各種贛南特產,以及一車黃土,意獻土歸附。
隊伍在營門外一裡停下。
盧光稠下車,整理衣冠,對隨行眾人道:
“你們在此等候,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前進半步。”
“明公!”
幾個老部曲哽咽欲言。
盧光稠擺擺手,獨自一人,捧著盛放印綬的木匣,徒步向營門走去。
營門前沒有任何人來迎接,隻有營外的牙兵冷漠地看著盧光稠。
這一刻,盧光稠頗感屈辱,甚至忍不住想扭頭就走。
但不知是福至心靈,還是靈光一現,他察覺到高仁厚隻是在施下馬威,盧光稠到底還是繼續往前走了。隻是每一步都慢而莊重,一路趨步到營門前。
營門前,牙將高彥按刀喝問:
“來者何人?”
“虔州刺史盧光稠,奉高大都督檄文,特來歸附,麵呈印綬。”
盧光稠躬身,雙手奉上木匣。
自有牙兵接過,待高彥查驗無誤,側身讓路:
“大都督已在帳中等候,盧使君請。”
盧光稠深吸一口氣,邁步進營。
穿過轅門,眼前豁然開朗。
營內道路平整,分區明確,糧囤、馬廄、武庫、營房井然有序。
保義軍武士們或操練,或巡哨,見外人進來,隻是投來審視的目光,卻無人交頭接耳,更無人擅自離崗肅殺,嚴整,這是盧光稠從來沒見過的軍隊風格。
同時,他也明白了,為何李罕之那樣龐大的軍勢,會在保義軍的兵鋒下如冰雪一般消融。
這樣的軍隊,確實不是地方豪強能抗衡的。
中軍大帳前,一片空地。
數十名前都督府將領按刀肅立,鴉雀無聲。
正中一張胡床上,坐著一人。
盧光稠擡眼看去,隻見那武人穿著尋常的絳色戎服,未披甲,隻是隨意地靠在胡床上,手裡把玩著一把鐵如意,顧盼間自有威嚴。
他就是高仁厚了吧,果然上藩大帥,這份氣度在江西諸豪傑身上,從來沒見過。
於是,盧光稠連忙低下頭,上前十步,止步,躬身,長揖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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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虔州刺史盧光稠,拜見高大都督。盧某奉檄來遲,還請大都督恕罪。”
聲音平穩,但帳前空曠,仍能聽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高仁厚沒說話,隻是靜靜看著這個盧光稠。
時間仿佛凝固。
春風掠過營旗,發出嘩啦聲響;遠處傳來士卒操練的號子,整齊劃一。
盧光稠保持著躬身的姿勢,額頭沁出細汗。
自己的命運就在對麵那人的一念之間,這種性命操之於他人之手的感覺,實在是糟糕。
良久,高仁厚終於開口:
“盧使君,擡起頭來。”
盧光稠直起身,但仍垂目,不敢直視。
高仁厚笑了笑,笑容竟有些溫和:
“不必拘禮。來人,給盧使君看座。”
牙兵搬來一張馬紮,放在側下方。
盧光稠謝過,小心坐下,隻坐了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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