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丈原望樓上,王建也在看這場強渡。
從楊師厚騎軍下水開始,他便沒有離開望樓。
山行章帶著騎軍退回陣地時他並沒有多意外,本來他就是要放楊師厚過河的。
自昨日那楊師厚虐殺他的義子,也是他的袍澤兄弟後,他就沒想過讓楊師厚活著離開五丈原。
所以,他一直忍耐著,忍耐著楊師厚全軍渡河。
甚至,整個過程中,他都沒有產生過任何半渡而擊的想法!
他就是要,一點一點,全部,撕碎那些秦軍!
全部!
可意外總比任何預期來要快,那就是在他的視野,東麵的曠原上竟卷起了一道煙塵。
作為半輩子都在軍中的王建,一下就判斷出,這至少是萬人以上馬步軍行軍才能揚起的巨大煙塵。
而目前在這個方向,還能有如此規模軍勢的,隻有一個,那就是朱溫!
朱溫竟然在楊師厚僅僅抵達斜水的次日,就率主力到了左近。
這下子麻煩了!
王建深深皺著眉頭,意識到此時五丈原戰場的複雜局麵。
五丈原北臨渭水,東隔斜水,地勢雖高,卻不是一座四麵孤絕的山塬。
就算他不下坡,敵軍隻要占住斜水西岸,再擊潰了渭水南岸的隴右軍,就能從容將蜀軍包圍在五丈原這不足十裡的狹窄地域裡。
到時候,不僅戰略上失去主動,更會丟失對褒斜道的控製。
褒斜道現在就是川隴軍的生命道。
眼下原上存糧隻夠七日,儘管此前後勤部隊一直從褒斜道運輸物資,可數萬馬步人吃馬嚼,每日就費糧巨萬。
於是,他下意識看向了北麵,那是李茂貞的本陣,扼守著此戰最關鍵的戰場,渭水南岸陣地。
渭水南岸同樣塵煙衝天,李茂貞的八千本軍已經向河邊移動。
王晏球那支秦騎被圍在中間,可更多秦軍正從浮橋北端不斷壓來,李字大纛也已重新豎起,顯然李唐賓已經改了收兵的主意,要南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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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麵楊師厚強渡,北麵李唐賓再進。
很顯然,李茂貞和自己都一個想法,就是引軍入內,要來甕中捉鱉。
但局麵已經非常不可控了,他不敢確定朱溫的部隊會不會也繼續南下,到時候,他是沒有自信能以三萬左右的川軍,擊潰同樣數量的秦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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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溫的兵法,即便是作為敵人的自己,麵上再如何不屑,內心卻不能不承認其是用兵的大家。
所以,如果還按照此前的戰略,由他下原攻擊楊師厚的部隊,那就太過於冒險了。
此刻,王建內心的天平再次權衡,他恨不楊師厚食肉寢皮,可作為一軍主帥,他不能隻有仇恨。
想了下,王建直接把掌管糧秣、馱畜和工營的軍吏全叫進大帳。
這些人並不曉麵的軍情,隻看見王建臉色難看,還以為他要追問這幾日糧車遲滯之罪,一個個跪在王建腳邊,不敢抬頭。
王建沒有問罪,開口便道:
“我問你,以全軍這個情況,退入褒斜道,多久能撤完?”
轉運使愣了片刻,才答道:
“回國公,軍中運力充足,現有獨輪、雙輪車四千六百餘輛,騾馬七千多頭。”
“可斜穀口以內道路狹窄,有些地方隻容一車,要想全數撤退,前後怕要拖出四五十裡,三日也走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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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如果部隊隻攜帶乾糧和甲械撤退呢?”
轉運使依舊搖頭道:
“國公,斜穀道裡還有大批民夫和輜重軍。前後對行,一定堵住。”
王建沒有自己想要的答案,便杵在原地,思索著。
忽然,王建對下麵這些軍吏道:
“立即發快馬入穀,讓所有北上的隊伍就地停下,靠山讓路。”
“已經過分水嶺的後隊原路退回漢中。”
分水嶺便是衙嶺山,又叫五裡坡,是褒斜道整條通道的最高鎖鑰,其坡東側就是斜水,向北流入渭水,也是直接通往斜穀口、五丈原太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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