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陽,德陽殿的漏刻指向子時三刻,殿內卻依舊燭火通明。範雎帶來的緊急密報,被姬延反複閱看。泛黃的紙箋上,是黑冰台以特殊藥水書寫的蠅頭小楷,內容觸目驚心:“……北陸別莊車隊確為‘遺民’所遣,押運之物乃特製火器部件,組裝後名為‘神火飛鴉’,據內線模糊描述,似為多發齊射之火箭,射程、威力遠超尋常,專攻艦船帆索、甲板。島津義弘已秘密集結殘存快船二十餘艘,死士八百,領受此器,動向不明,然其囤積之糧秣清水數量,估算可支撐十日海上遊擊。另,其軍中有數名生麵孔匠師,舉止有異,疑為‘遺民’所派監工或指導者。”
姬延放下密報,指尖在“動向不明”四字上輕輕敲擊,眼中並無意外,隻有冰潭般的沉靜。“動向不明?不,朕知道他想去哪裡。”他起身,走到那幅標注著各方態勢的巨幅海圖前,手指從“出雲”本島水軍殘部集結的“錦川灣”緩緩西移,掠過幾個可能的襲擾點,最終穩穩地按在了一片位於南北航線之間的島礁群——“衝之島”。
“北線王翦虛張聲勢,南線田穰主力鎮撫,看似我南北分兵,中路空虛。且田穰移駐星羅群島,糧秣軍資需從後方補充,必有過往船隊。若你是島津義弘,新獲利器,急於雪恥立功,提振士氣,又欲以最小代價取得最大戰果,會選何處下手?”姬延像是在問範雎,又像是在自語。
範雎看著地圖,恍然道:“陛下明鑒!‘衝之島’海域航道相對開闊,但附近有霧帶和零星礁盤可資隱蔽,確是突襲伏擊的良選。且此地既不在我南北重兵直接覆蓋之下,又卡在南北聯絡與後勤線上,一旦得手,影響甚大!島津義弘素來悍勇狡詐,善用奇襲,選此地可能性極高!”
“不是極高,是必然。”姬延語氣篤定,“他新敗之餘,能調動的本錢不多,必須用在刀刃上。襲擊王翦的登陸船隊?那裡戒備森嚴,風險太大。強攻田穰星羅群島大營?無異以卵擊石。唯有襲擊看似薄弱、價值卻大的後勤船隊,方能達成其戰略企圖——打疼朕,亂朕部署,安其內部人心。況且,‘遺民’給予新器,必也盼其速見成效,以證合作價值。島津義弘,沒有更多選擇。”
他轉身,目光如電:“範雎,立即以六百裡加急,密令田穰:其一,原定前往琉球的補給船隊,按計劃出發,但船中裝載之物,換為沙石草束,水手皆換為精銳水卒偽裝,護衛艦隻照舊,然艦炮彈藥需足額配備,人員皆需披甲備刃。此船隊為餌船。”
“其二,命田穰親率‘靖海’、‘定遠’兩艦,及半數‘狼群’快艇,自星羅群島秘密北返,潛伏於‘衝之島’以南五十裡之‘月牙礁’背後,偃旗息鼓,靜待時機。另命‘伏波’號率剩餘快艇,自‘鬼怒川’大營出發,迂回至‘衝之島’西北之‘暗流峽’待命。兩軍皆需廣布斥候快艇,嚴密監控‘衝之島’周邊海域,尤其注意來自‘錦川灣’方向的任何船隻蹤跡。一旦發現敵蹤,餌船隊可稍作抵抗,即向‘月牙礁’方向佯退,誘敵深入!”
“其三,傳令王翦,北線演練照舊,但需外鬆內緊,派出多股高速哨船,巡弋‘出雲’北陸沿海,做出搜索戒備姿態,給藤原氏施加壓力,使其不敢輕易抽調北陸兵力支援島津義弘,或乾擾我軍部署。”
“其四,令程邈攜‘蜃樓儀’及部分‘共鳴樁’,隨田穰行動。若海戰順利,可在追擊潰敵或清理戰場後,擇機在‘衝之島’海域製造小規模異常能量波動,進一步擾亂‘出雲’軍心,並可試探‘遺民’是否有其他監控或反應手段。”
一道道指令,清晰冷峻,如同精密的齒輪咬合,將一場可能的被動襲擊,瞬間轉化為主動的請君入甕、聚而殲之。
範雎奮筆疾書,迅速擬好密旨,用印加封,交由殿外早已待命的親信侍衛,分頭疾馳而出。
姬延重新坐回禦座,看著跳躍的燭火,對侍立一旁的蘇厲緩聲道:“蘇相,你看,這便是認知的差距。島津義弘眼中,隻有‘衝之島’這個地理上的薄弱點,和一支‘看似可欺’的船隊。而在朕眼中,看到的卻是整個東海棋局,是他藤原氏困獸心態下的必然選擇,是‘遺民’急於驗證工具的迫切,更是我軍以餌誘敵、南北合圍、一戰儘殲其海上最後機動力量的絕佳戰機。他謀一域,朕謀全局;他求一勝,朕求全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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