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老宅那沉滯的空氣,似乎永遠也驅不散。自上次從陳家拜訪回來,日子依舊如同上了鏽的發條,在麻木與沉寂中一格一格地往前挪。我與陳疏影的關係,也維持著那種相敬如賓的、冰冷的平衡,像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在各自劃定的軌道上運行。
然而,這脆弱的平衡,很快就被母親打破了。
一個午後,她將我喚到她的起居室。房間裡彌漫著濃重的藥味和老年人身上特有的衰敗氣息。她靠在躺椅上,蓋著厚厚的毯子,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閃爍著不容置疑的、屬於掌控者的光芒。
“蘇哲,”她開門見山,沒有任何鋪墊,聲音帶著一種久違的、近乎急切的篤定,“你和疏影,也相處了一段時間了。我看得出來,她是個好孩子,懂事,識大體,陳家那邊,對我們也是滿意的。這婚事,該定下來了。”
婚事。
這兩個字,像兩顆冰冷的石子,猝不及防地砸進我死水般的心湖,甚至沒能激起多大的漣漪,隻是緩緩沉底,帶來一種沉悶的觸感。
我愣住了。
這才多久?從第一次在那家會所尷尬的見麵,到現在,滿打滿算也不過數月。我們之間,連情侶間最基本的親密都談不上,更多的是一種在母親意誌主導下的、各取所需的配合。談婚論嫁?這進度快得讓我感到荒謬,甚至有一絲被無形之手強行推著走的窒息感。
“媽,這是不是……太倉促了?”我試圖表達一絲異議,聲音乾澀,“我和疏影,還需要再多了解……”
“了解什麼?”母親不耐煩地打斷我,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橫,“疏影這樣的家世、人品,還有什麼需要了解的?難道你還想著那個黃亦玫不成?蘇哲,你別忘了自己的身份,也別忘了蘇家現在需要什麼!陳家這門親事,多少人求都求不來!你必須給我定下來!”
她的語氣斬釘截鐵,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我,仿佛我隻要再說一個“不”字,就會引發一場她承受不起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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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母親那張寫滿了算計和不容忤逆的臉,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一絲自我放棄般的麻木。
算了。
既然這是她想要的,既然陳疏影自己也選擇了這條路,既然我的人生早已是一團亂麻,不在乎再多這一樁荒唐事。
隨她吧。
我沒有再爭辯,隻是沉默地垂下了眼簾。這沉默,在母親看來,便是默許。
從母親房間出來,一種難以言喻的煩躁和茫然攫住了我。我無法理解,也無法接受這種被安排的、毫無感情基礎的婚姻。我甚至覺得,這對陳疏影而言,是一種不公,一種犧牲。
我驅車,直接去了陳疏影的公寓。
她開門看到我,有些意外。她似乎剛沐浴過,穿著簡單的家居服,頭發濕漉漉地披在肩上,臉上未施粉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麗。不得不說,她是個很漂亮的女人,有著良好的家世教養,氣質沉靜出眾。這樣的她,為何偏偏要選擇我這樣一個身心俱疲、過往複雜、連自己都覺得自己是一攤爛泥的男人?
我們坐在客廳裡,氣氛有些凝滯。
我看著她,看了很久,仿佛想從她平靜無波的眼眸深處,找出那個答案。最終,我深吸一口氣,用一種近乎殘忍的直白,開口問道:
“陳疏影,我現在最後問你一次,”我的聲音低沉而嚴肅,“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不然,就真的要嫁給我了。”
我頓了頓,目光緊緊鎖住她,試圖捕捉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語氣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或許是殘餘的良知發出的勸誡:
“要慎重啊。我……我真不想再害一個女人了。”
這是我難得的真心話。我的前兩段婚姻,無論是與黃亦玫的愛恨糾纏,還是與白曉荷那段始於責任終於疏離的關係,最終都以失敗和傷害告終。我就像一個婚姻的詛咒,靠近我的女人,似乎都難有好下場。我不想,也害怕再將陳疏影拖入這個泥潭。
然而,陳疏影的反應,再次出乎我的意料。
她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被冒犯的慍怒,也沒有絲毫的猶豫或動搖。她隻是抬起那雙沉靜如古井的眼眸,看著我,然後,用她那特有的、平穩無波的語調,清晰地吐出一個字:
“好。”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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