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過頭,看到是我,眼中閃過一絲來不及掩飾的驚愕,隨即被更深的疲憊覆蓋。他嘴角勉強扯了一下,算是打過招呼,眼神裡沒有質問,沒有怒火,隻有一片荒蕪。
“振華哥。”我在他旁邊的位置坐下,手裡的那包煙變得有些燙手。
“嗯。”他應了一聲,視線落回那碗泡麵上,用叉子無意識地攪動著,“你怎麼……也到這來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啤酒浸潤後的低沉。
我晃了手裡的煙盒,自嘲地笑了笑:“突然……想試試這個。”
他了然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裡帶著同病相憐的苦澀。他沒再追問,隻是拿起旁邊一罐新的啤酒,“哢噠”一聲拉開,推到我麵前。
“這個,可能比那個管用。”
我沒有拒絕。冰涼的啤酒滑入喉嚨,帶起一陣刺激的苦澀,卻奇異地暫時壓下了心頭那股灼燒感。
“你跟玫瑰吵架了嗎”,振華哥聞道。
“沒有,我們好著呢”,我假裝淡定的回道。
我們並排坐著,看著窗外空無一人的街道,誰也沒有再說話。
他沉默地吃著他的泡麵,我沉默地喝著我的啤酒。我們像兩個擱淺在深夜碼頭的水手,各自守著破損的船隻,不需要言語,就明了彼此的狼狽和無力。
那包未開封的萬寶路,靜靜地躺在冰冷的桌麵上。在這個充滿泡麵味道和啤酒泡沫的便利店裡,兩個男人,因為不同的緣由,卻共享著同一種無處遁形的低落。這沉默,比任何安慰或質問,都更讓人難以承受。
便利店的熒光燈在他臉上投下青白的陰影,他盯著手裡那罐啤酒,仿佛能從鋁罐的紋路裡看出人生的答案。幾口冰涼的酒液下肚,似乎撬開了他緊鎖的心防。
“蘇哲,”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被砂紙磨過的粗糙感,“有時候我覺得,我像是在跟一個……一個無比精美的、卻沒有旋鈕的收音機相處。”
他沒看我,目光失焦地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裡。
“我知道她好,百曉荷,她真的是個很好的結婚對象。家世、樣貌、性格……都挑不出毛病。我也喜歡她,是真的喜歡。”他頓了頓,像是要說服自己,“我以為,我們這樣,順理成章,結婚,生子,挺好的。”
“可是……”他喉結滾動了一下,仰頭又灌了一口酒,泡沫沾在他嘴角,他也懶得擦。
“我們在一起,大部分時間,是安靜的。她可以捧著一本書,坐一個下午,陽光灑在她身上,像幅畫,很美。可我想跟一幫朋友熱鬨地吃飯喝酒,大聲說話,放肆地笑。”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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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嘗試過跟她分享我今天投進了一個多漂亮的三分球,她隻會抬起頭,溫柔地笑笑,說‘很棒’;我跟她講公司裡遇到的棘手段子,她安靜地聽完,然後說‘會解決的’。不是敷衍,她很認真,但……就像石子扔進深潭,咚一聲,就沒了,連個漣漪都看不見。”
“我也試著走進她的世界。陪她看書,可那些文字我看不進去;聽她講實驗的數據,我隻能點頭,插不上話。我們之間……好像隔著一層透明的牆。”他用手比劃了一下,動作有些無力,“我看得見她,她也看得見我,但我們說的話,傳遞到對麵,就失了真,變了調。”
“沒有話題聊,蘇哲,你知道嗎?那種感覺最磨人。”他的聲音裡透出一種深沉的疲憊,“不是吵架,不是矛盾,就是……空。一片巨大的、安靜的空。我一個人說了很多,得到的回應卻輕飄飄的,落不到實處。我所有的熱情,所有的分享欲,撞上她那堵溫柔的、安靜的牆,最後都彈回來,砸在我自己身上。”
他終於轉過頭看我,眼神裡是濃得化不開的困惑和失落。
“我甚至寧願她跟我吵,跟我鬨,指責我哪裡不好。可她隻是沉默,或者用那種……包容的,卻帶著距離的眼神看著我。讓我覺得,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試圖靠近,都像是個……笑話。”
他說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但隨之而來的不是輕鬆,而是更深的茫然。他麵前的泡麵已經徹底涼透,油花凝結在湯麵上,像他們之間那段同樣冷卻、難以融合的關係。
我陪著振華哥喝著酒,感覺腦袋越來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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