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罐蜜糖,疲憊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真心的笑容,蜜糖!呂先生真是…真是有心了!政兒正需要這個暖身子。
她感激地對老賈點頭,伸手就要去接。
贏異人卻按住妻子的手,看向老賈,眼神複雜。他並未表現出太多欣喜,反而帶著審視,呂先生費心了。隻是無功不受祿。呂先生巨賈之資,對我等困頓質子如此厚待,所圖為何?
他的目光銳利地看向老賈,語氣雖然客氣,但質疑之意明顯。
老賈臉上堆起圓滑的笑容,仿佛沒聽出贏異人話中的質疑,公子言重了!呂先生常說,公子乃人中龍鳳,隻是暫時困於淺灘。雪中送炭,乃商道,亦是人道。先生隻願公子與夫人、小公子平安康健,以待天時。
他刻意加重了二字,眼神意味深長地掃過贏異人懷中的嬰兒——趙政。
贏異人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繈褓中正咂著小嘴,似乎聞到蜜糖甜香而安靜下來的兒子臉上。
那孩子睜著烏溜溜的眼睛,不哭不鬨,眼神卻異常清亮,有一種絕非嬰孩應有的、近乎冷酷的沉靜,仿佛穿越了時空的帝王正透過這幼小的軀殼,審視著眼前這對憂懼交加的父母和這間象征著他屈辱起點的破敗屋宇。
趙政、嬴政兩個名字在他混沌的意識裡碰撞,後世的身份像一層厚重的迷霧籠罩著眼前的現實。
贏異人心中一動,一個念頭閃過:此子似乎生來就帶著一股不尋常的沉靜?
他收斂心神,對老賈道,代我謝過呂先生。這份情誼,異人記下了。
老賈任務完成,再次行禮,公子客氣。東西送到,小的不便久留,這就告退。公子、夫人,務必保重。
說完,又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門外風雪中。
屋內重歸寂靜,隻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新添的銀炭讓溫度稍微回升了些。
趙姬用小勺舀了一點溫水和蜜糖,小心翼翼地喂給懷中的嬰兒。嬰兒滿足地吮吸著,發出細小的吞咽聲。
這原始的甘甜撫慰著幼小的身體,卻無法平息意識深處那屬於嬴政的、因尋找阿房無果而積累的巨大壓力與疲憊。
趙姬看著兒子,臉上滿是慈愛,但眼底深處依舊藏著揮之不去的陰霾,異人,你看政兒…多乖巧。呂先生真是我們的貴人。沒有他…
她沒再說下去,隻是將孩子抱得更緊。
贏異人沒有接話,他走到炭盆邊,拿起火鉗,將一塊銀炭小心地放入火中。火光映照著他年輕卻已顯滄桑的臉龐,眼神晦暗不明。
他看著跳躍的火苗,又看看依偎在母親懷中、吮吸著蜜糖的兒子,低聲,仿佛是說給兒子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貴人?這世上,哪有無緣無故的貴人,趙政…嬴政…
他咀嚼著這兩個名字,聲音幾不可聞,生在趙國,冠以趙姓,是枷鎖,也是遮掩。但你的骨血裡,流淌的是大秦嬴氏,這嬴字,才是你真正的烙印。活下去,無論以什麼名字,活下去,才有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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