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邯鄲的破屋，也就是有個屋形而已。窗戶縫隙用茅草塞了八百遍，風還是跟鬼叫似的往裡鑽，刮得人骨頭縫都疼。
少年趙政環顧四周，胡思亂想：
穿越成嬴政的第一天，差點凍死。
第二天，差點餓死。
第三天，看著曆史上風華絕代的母親趙姬，為了半塊粟餅，要對一個趙國小吏賠笑……
再後來，差點嚇死……
“夠了！”少年時常在心裡怒吼。
“爛日子過透了，也會遇上祥瑞！”上帝瞎著眼說。
突然，“咚咚咚”！一陣跟做賊似的敲門聲，又急又輕。
趙姬一個激靈，下意識把縮在角落裹著破麻袋片取暖的趙政往身後一扒拉，眼神跟受驚的兔子似的。
她挪到門邊，拉開一條縫。
門外是送柴的老張頭，臉凍得跟紫薯似的。老頭沒吭聲——本來也是個啞巴——吭哧吭哧把一個沉甸甸、掛著冰溜子的柴捆塞進來，渾濁的老眼在趙姬臉上飛快溜了一圈，立馬低頭，弓著背，哧溜一下就沒影了，快得像個雪地裡的老耗子。
嗯？送柴？這天氣？這光景？
趙姬心砰砰跳，手抖著解那凍得硬邦邦的草繩。繩子一斷，幾根粗柴滾出來，同時掉出來的——還有一條凍得梆硬的鯉魚！
“魚？”趙姬懵了。這年景，這天氣，哪來的魚？她撲過去抓起凍魚，手指頭哆哆嗦嗦地摳進魚鰓——一股子腥臭味衝鼻子！她強忍著惡心往裡掏……咦？指尖碰到個硬邦邦、滑溜溜的東西！
她心跳驟停一秒！猛地一拽！
摳出來一塊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還沾著魚油和冰碴子的……小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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抖著手打開油布，裡麵露出一小片質地賊好、疊得方方正正的素帛。展開一看——
臥槽！是呂不韋的筆跡！那個當年畫大餅畫得天花亂墜、說要帶他們飛黃騰達的男人！
借著炭盆那點快嗝屁的光，她貪婪地讀著上麵的字，呼吸越來越急：
【秦昭襄王老兒要嗝屁了！安國君馬上登基！你老公子楚（異人）現在是華陽夫人心頭肉，地位穩得一比！穩住！別浪！等風頭過去，必接你們回秦國吃香喝辣！——你們的天使投資人，呂。】
“呃啊——！”趙姬喉嚨裡發出一聲怪響，像是被這巨大的餡餅一下子砸懵了，身子晃了兩晃，噗通一下就跪地上了。
“政兒！政兒！！”她猛地抬頭，眼淚跟開閘洪水似的嘩嘩流，那張被生活蹂躪得跟老樹皮似的臉，瞬間爆發出一種近乎瘋癲的光彩！
她手腳並用地爬向角落裡的兒子，一把將那個凍得跟冰棍似的瘦小身體死死勒進懷裡，力氣大得嚇人。
“熬出來了！兒啊！咱們娘倆熬出來了！！”
她語無倫次，滾燙的眼淚啪嗒啪嗒砸趙政腦袋上，“聽見沒？呂先生！是呂先生的信！秦王要沒了！你爹！你爹他馬上就是太子了！秦國未來的王啊！咱們能走了！離開這鬼地方！回家！回鹹陽！去吃肉！穿綢子！再也不用挨凍受餓了！！”
她聲音又尖又啞，帶著一種歇斯底裡的狂喜，在那破屋裡來回撞，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她反反複複地念叨“苦儘甘來”、“回家了”，好像這幾個字是觀音菩薩的咒語。
趙政被她勒得差點背過氣。老娘的熱情似火，他卻像塊南極挖出來的萬年寒冰，紋絲不動，連手都沒抬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越過老娘激動得亂顫的肩膀，落在地上那片輕飄飄的帛書上。
那眼神，冷的嚇人，沒有一點高興，全是跟他年紀不符的審視和……一絲藏得極深的嘲諷。
他沉默地、但異常堅定地，把老娘八爪魚似的胳膊掰開。趙姬還沉浸在“老娘馬上就要當太後”的狂喜裡，被兒子這冷水潑得一怔。
趙政彎腰撿起那帛書，走到炭盆邊，借著那點快滅的火光，一個字一個字，慢吞吞地重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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