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卷著萬千冰晶,如天河倒瀉,抽打著天池山無垠的雪原,發出淒厲的嗚咽。黃風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淡黃色的流芒,緊貼著皚皚雪線,向著西方亡命飛遁。他不敢回頭,身後那如同深淵凝視般的壓迫感,如影隨形,正是通背、白眉、青麵三位地仙的凜冽氣機。腦海中,土地公那蒼老而急切的警示猶在耳畔回響,字字如錘,敲擊著他緊繃的心弦。
他與媚娘,於那寒潭之底相伴數十寒暑,由最初的各懷機心,至後來的靈犀互通,丹氣交融。終得見她斷尾重生,丹璧複圓,本以為這片冰封淨土可暫避外界腥風,共參大道玄妙。豈料歡欣之極,妖氣衝霄,竟招來這般潑天大禍。分別時,她眸中那欲語還休的憂懼與不舍,如同最鋒利的冰錐,深深刺入他心間。東方南雲,闡教根基之地,龍潭虎穴,他若同往,非但不是助益,反成累贅。而這西行之路,曾是他心中幻滅的泡影,如今,卻成了絕望中唯一可見的逃生縫隙。
正當他心潮翻湧,將體內妖力催至極致之際,驀然間,一股浩瀚無匹的威壓,裹挾著滌蕩妖氛、燭照九幽的神聖氣息,宛若一張無形無質的天羅地網,自九天罩落,頃刻間覆蓋了方圓數百裡的山河!
這“神跡”探查,光暈朦朧,卻仿佛能洞徹虛妄,直照本源。黃風隻覺周身流轉的妖力驟然凝滯,自己仿佛赤身裸體立於光天化日之下,每一縷妖氣都無所遁形。
“不好!”黃風心頭劇震,靈台警兆長鳴。他立時明悟,若再這般催穀奔逃,自己便如暗夜孤燈,瞬息便會被鎖定擒拿。
電光火石之間,他強斂奔騰妖元,身形猛地一沉,似水滴歸海,施展出“遁地”之術,倏忽沒入那凍得堅如玄鐵的山土之中。
四周霎時被沉厚的黑暗與冰冷的土石包裹。大地的寒意與壓力從四麵八方擠壓而來,與寒潭之水的森寒迥異,這是一種更為沉凝、更為古老的陰冷。黃風閉鎖周身竅穴,連內息都轉為若有若無的胎息狀態,將妖力壓縮至丹田最深處,不敢逸散分毫。他更以神念模擬著周遭土石的靈氣韻律,將自身生機降至幾近於無,宛如一塊沉寂了萬古的頑石,與這山嶽大地同呼吸,共命運。
他潛藏於地下十丈深處,此深度既可稍避神念粗蠻掃視,又不至被大地元磁徹底困縛。他蜷縮如蟄龍,神識內守,連思緒都近乎凍結,唯有靈台一點清明不滅,警惕著外界的風吹草動。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彈指,或許永恒。那股蘊著神跡的威壓,終是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地掃過了他藏身的這片地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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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
黃風感覺那無形的“光”穿透了他偽裝的石殼。冰冷、威嚴,帶著審視萬物般的漠然,掠過他緊鎖的妖元,掃過他偽裝的死寂。他緊張得連意念都在顫栗,仿佛能聽見自己那並不存在的、即將迸裂的心跳。地仙神念,敏銳如斯,隻要一絲妖氣外泄,或是一縷驚懼引動靈機漣漪,立時便是雷霆滅頂之禍。
就在那神念似察覺些許微不可察的滯澀,欲要細細盤查之際,異變陡生。
身周的泥土之中,一股極其隱晦、卻醇厚如大地母氣般的暖意,悄然彌漫開來。它並非抗拒那神念,而是無比巧妙地“融”入其中,仿佛黃風這塊‘頑石’,本就是此地山嶽靈脈自然孕育的一點精華,帶著亙古的滄桑氣息,與周遭環境達成了完美無瑕的和諧統一。
是土地公!黃風靈台明光一閃。這位看似羸弱的老神,正借天池山本身磅礴而古老的天地靈機,為他織就了一層最精妙的偽裝!此法潤物無聲,宛若天成,並未直接觸動那探查的神跡。
那帶著審視意味的神念在此處微微一頓,似有疑惑,終究未能識破這被天地靈氣巧妙‘同化’的異常,如同流水繞過溪石,緩緩移開。
威壓漸遠。
黃風於地底,依舊紋絲不動,甚至連劫後餘生的慶幸都不敢生出,隻是維持著那假死之態,默默計算著光陰流逝。
一日,兩日……
地底深處,空氣稀薄,雖仗著內息玄妙維係生機,但久困於此,精神與肉身皆承受著巨大煎熬。經脈漸生滯澀之感,肺腑間隱有憋悶之意。最棘手的是,那三位地仙的氣息非但未遠,反而以那寒潭為核心,盤踞下來!黃風能模糊感知到,三股強大的靈機在寒潭方向交相輝映,他們竟借那寶地修煉起來,同時以更耐心、更細致的神念,一遍遍梳耙著四周天地。
“這是要落地生根啊!”黃風心中苦澀。再匿藏下去,遲早需換氣或活動筋骨,屆時必然暴露。可若此刻現身,無異於自投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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