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風並未被“暗之大鵬”那番宏圖大誌與佛界博弈的言論完全衝昏頭腦。他緩緩放下酒杯，臉上的那絲因談及師父而帶來的輕鬆笑意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憂慮。洞府內的燈火似乎也感應到了他情緒的變化，光芒變得有些搖曳不定。
他抬起頭，目光如炬，直視著那團翻湧的黑霧，聲音沉穩而清晰，仿佛要將那虛幻的野心拉回現實的地麵：“大王雄心，氣吞萬裡，末將深感震撼。然而，請恕黃風直言，以我獅駝山眼下之境況，欲圖獅駝國，乃至與佛道周旋，恐非易事，甚至可謂……危如累卵。”
‘暗之大鵬’周身的黑霧微微一滯，那兩團幽火凝視著黃風，並未打斷，隻是發出一個示意他繼續的音節：“哦？”
黃風深吸一口氣，開始逐條分析，他的話語像冰冷的泉水，澆在方才那團名為“野心”的火焰上：“大王，您乃太古妖神，神通廣大，此乃事實。但另一個事實是，您的本體與主要元神，早已被太乙真人打散，鎮壓於獅駝國皇宮深處，受那‘玄水定坤鑒’的日夜消磨。如今坐鎮獅駝洞的，乃是您不甘的怨念與部分殘魂依托血池之力凝聚而成。”
他的話語直指核心，毫不避諱：“這意味著，大王您如今的力量，受限於這血池，受限於這獅駝洞！您的神通，在這洞府方圓百裡之內，或可稱尊，但一旦遠離血池，力量便會急劇衰減。而您如今的勢力範圍，卻是整個八百裡獅駝山！指揮虎豹軍奔襲的是您，調動撼山軍布防的也是您，可您的意誌真正能完全覆蓋、如臂使指的，恐怕僅有這核心區域。一旦前線戰事有變，或需您親自遠征，這力量的斷崖……大王可曾深思？”
他頓了頓，觀察著怨魂的反應，見其沉默，便繼續將目光投向更遠處：“此乃凡間之困。再觀仙界……大王，請恕在下妄言，如今的您，在仙界眼中，還是當年那個需要太乙真人親自出手鎮壓的太古妖神嗎？恐怕……更多是視作一股盤踞一隅、有待觀察的‘怨氣’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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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風的語氣變得更加凝重：“佛界為何與您有所牽連？非是敬您昔日之神威，而是如大王方才所言，他們需要一把刀，需要一塊磨刀石，需要在這獅駝國地界上演一出‘魔漲佛消’亦或是‘佛臨魔退’的大戲，以此收割信仰。您，以及我們整個獅駝山妖族，在他們眼中，不過是這出戲裡的‘配角’而已。若有一日，您這‘角色’失去了利用價值，或者試圖脫離他們的劇本……佛界還會容忍您的存在嗎？”
他最後總結道，聲音低沉卻字字千鈞：“故而，眼下獅駝山之壯大，看似鮮花著錦，烈火烹油，實則根基漂浮如萍。大王之力受限於此地，大王之存續係於佛界一念之間。在此內外交困之下，貿然提出稱霸獅駝國之宏圖，是否……有些為時過早？”
洞府內一片寂靜，隻有血池方向隱約傳來的汩汩聲，以及火把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劈啪輕響。黃風的分析像一把鋒利的解剖刀，將“暗之大鵬”那看似宏偉的藍圖一層層剝開，露出了下麵冰冷而殘酷的現實基石。
‘暗之大鵬’周身的黑霧劇烈地翻騰著，那兩團幽火明滅不定，顯示出其內心極不平靜。良久，那金石摩擦般的聲音才緩緩響起，帶著一種被戳破真相後的冷意，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黃風……你果然從未讓本王失望。看得透，也敢言人所不敢言。你所言……句句屬實，字字誅心。”
黃風那番抽絲剝繭、直指核心的分析，如同冰冷的潮水，將“暗之大鵬”方才因描繪宏圖而升騰起的灼熱氣息澆滅了大半。洞府內那無形的野心之火似乎驟然縮小，隻剩下幽冷的餘燼在黑暗中明滅。
怨魂周身的黑霧不再劇烈翻騰，反而呈現出一種凝滯的沉重，那兩團幽火也黯淡了幾分，仿佛被現實的重壓所籠罩。良久，那金石摩擦般的聲音才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沙啞響起：“黃風……你所言，如當頭棒喝，令本王……汗顏。昔日縱橫天地，何曾想過會淪落至今日這般，受製於方寸之地，生死係於他人一念之間……”
它頓了頓，幽火轉向黃風，竟帶上了一絲此前從未有過的、近乎‘請教’的意味：“既已洞悉危局，不知兄弟……可有良策以教我？莫非我等隻能坐困於此，等待佛界施舍，或是道門某日心血來潮的清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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