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1月,初冬。
清晨的寒霜,給林家村渡上了一層慘白的顏色。
林大山最終沒有去成鎮上。
王家屯被洗劫的第二天,鎮上就傳來了消息——日本人,真的來了。不是土匪,是穿著黃呢子軍服的日本兵,開著鐵甲車,從北邊壓了過來,鎮子已經封了。
恐慌,像瘟疫一樣在林家村蔓延。
父親的決定被迫改變了。他讓母親和妹妹暫時不要出門,他和林嘯天,還有村裡剩下的十幾個青壯年,拿著家裡所有的武器——兩杆獵槍、三把鳥銃,剩下的全是鋤頭和糞叉——輪流在村口和後山放哨。
林嘯天已經三天三夜沒合眼了。
“爹,我去山裡看看。”天剛蒙蒙亮,林嘯天背起獵槍,眼圈通紅。
“去乾什麼?”林大山靠在院牆上,一夜未睡,聲音沙啞。
“我去打隻野雞回來。”林嘯天拉了拉槍栓,“總得有吃的。順便……看看東邊山頭的動靜。”
“別去。”林大山按住他的肩膀,“山裡,現在也不安全。那夥土匪……還有日本人……都說不準。”
“爹,你忘了?我是山裡的王。”林嘯天咧開一個乾澀的笑容,“這片山,我閉著眼都能走個來回。放心,天亮我就回來。”
林大山看著兒子倔強的眼神,鬆開了手。
“……去吧。小心點。別開槍,驚動了東西。”
“知道了。”
林嘯天閃身出了院門,像一隻狸貓,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村後山林的晨霧中。
他沒有直接去山脊,而是繞到了村子東側的山腰。他心裡始終不踏實。他要親眼去看看,日本人……到底長什麼樣。
他爬上一棵最高的鬆樹,用手撥開霜打的鬆針。
遠處,通往鎮上的大路,空空蕩蕩。
“也許……是消息傳錯了?”
他剛鬆了口氣。
忽然,一陣低沉的、奇怪的“隆隆”聲,從地平線儘頭傳來。
不是打雷。
也不是馬蹄聲。
那是一種……鋼鐵碾過大地的聲音。
林嘯天的心猛地一跳!
他死死盯住大路儘頭。
晨霧中,幾個黑點出現了。
黑點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
林嘯天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
“鐵王八!”
難民口中的鐵王八!
整整三輛!履帶卷起煙塵,炮管黑洞洞地指著前方。
在鐵王八後麵,是密密麻麻的黃點。
穿著黃呢子軍服的士兵!他們端著上了刺刀的長槍,邁著整齊的步伐,像一股黃色的潮水,湧向林家村!
一麵紅日旗,在寒風中咧咧作響。
“鬼子……是鬼子!”
林嘯天渾身冰涼。
他想起了父親的話:“打死一個,會來十個!一百個!”
他看著那望不到頭的隊伍……這何止一百個!
“快!快回去報信!”
他從樹上連滾帶爬地跳下來,也顧不上隱蔽,瘋了似的往村子方向狂奔。
“爹!鬼子來了!鬼子來了!”
他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在山林中穿梭。
“當!當!當!”
村口放哨的地方,傳來了急促的銅鑼聲!
“鬼子進村了!!”
淒厲的喊聲劃破了林家村的寧靜。
緊接著——
“砰!”
一聲槍響!
不是獵槍沉悶的“砰”,而是一種尖銳的、清脆的爆響!
“砰!砰!砰!”
槍聲瞬間連成一片!
“啊——!”
村口傳來一聲慘叫。是放哨的村民!
“噠噠噠噠——”
一種林嘯天從未聽過的、如同死神鐮刀割草般的聲音響了起來!
是歪把子!
不!比土匪的歪把子更密集!更可怕!
林嘯天衝出山林,衝到村後的高坡上。
他看到了地獄。
村口,屠戶王大膽提著他的殺豬刀,正領著十幾個民兵,用糞叉和竹竿,徒勞地堵在村口。
那輛鐵王八停住了。
上麵的鐵蓋子打開,一挺機槍伸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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