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徹底浸透洛南竹院,落日的最後一縷熔金霞光順著竹葉邊緣緩緩褪儘,天地之間蒙上一層淡淡的灰藍。白日裡喧鬨鮮活的竹院慢慢安靜下來,白日寫生時筆尖摩挲宣紙的沙沙聲響早已消散,隻剩下晚風穿過成片青竹,掀起一陣陣連綿不絕的簌簌輕響。
天邊一輪淺月緩緩爬上山頭,淡淡的銀輝灑落庭院,和廊下剛剛點亮的幾盞油紙燈籠暖融融的光暈交織在一起。昏黃燈光落在青石地麵,投下長短錯落的竹影,隨風來回輕輕晃動。空氣中還殘留著白日草木被日光曬透之後獨有的淡淡清香,混著入夜之後微微泛起的泥土潮氣,沁人心脾。
六人將白日寫生的畫卷小心翼翼收妥,一一卷好,妥善放回研學廳堂的木匣之中。忙活完畢,眾人搬來幾把寬厚古樸的竹椅,零散圍坐在庭院中央那方老石桌周邊。石桌上擺上粗陶茶具,一壺剛剛燒好的山泉沸水咕嘟作響,旁邊錯落擺放幾隻青瓷茶杯,還有一小碟烘乾的竹節糕、蜜漬秋果,是院中照料起居的老者傍晚送來的小食。
晚風徐徐,褪去了白日殘留的暖意,捎來幾分初秋夜晚獨有的清冽。幾人身上都換上了寬鬆柔軟的家常便衫,卸下了白日作畫之時那份專注緊繃,整個人都鬆弛下來。沒有案頭筆墨,沒有實景山水,此刻唯有知己相伴,清茶在側,適合將整整一日寫生的所思所感,慢慢攤開敘說。
景珩伸手提起陶壺,沸水衝入茶壺,乾茶葉在熱水之中翻滾舒展,一縷清雅的茶香嫋嫋升騰,漫溢在晚風裡麵。他手腕平穩,依次給在座五人的茶杯斟上淺淡的茶湯,放下茶壺之後,才緩緩坐回竹椅,目光掃過眾人的臉龐。
“今日整整一日戶外寫生,大家從拂曉晨光一直忙到夕陽西下,身體應當都有些疲乏。”景珩聲音不高,在安靜的庭院之中格外清晰,“不過我看諸位的神色,反倒不見倦怠,皆是滿心充盈的模樣。”
林樂端起麵前溫熱的青瓷茶杯,雙手捧著杯子,指尖感受杯壁傳來的暖意,長長呼出一口氣,眉眼彎彎,臉上還帶著尚未散去的興奮。
“何止是充盈,我現在腦子裡麵全是今天早上竹徑的模樣,閉上眼睛,都能想到晨光穿過竹葉,露珠往下滾落的畫麵。”林樂抿了一口清茶,放下杯子,胳膊隨意搭在竹椅扶手上,語氣輕快,“以前我總覺得,想要畫得好,就要不停坐在屋子裡,沒日沒夜臨摹古畫,多練多畫,堆夠數量就會進步。今天才真切體會到,走出屋子,走到景色當中,這份收獲,是悶在房裡畫十張畫都換不來的。”
坐在林樂身側的知夏伸手拿起一塊蜜漬秋果,指尖捏著晶瑩透亮的果肉,淺淺笑了笑。白日寫生之時,她放下了對細節的執念,畫出那幅意境空靈的遠山疏林圖,此刻眼底依舊帶著一份釋然通透。
“我對此感觸更深。”知夏慢慢開口,目光望向院外被月光籠罩的黛色遠山,“從前研習山水,我捧著古畫反複揣摩,書上寫遠山宜淡、近山宜濃,林木要有疏密,山石要有皴法。我一字一句牢牢記在心裡,作畫的時候,便拚命把書本上麵寫的所有要點,一股腦全部堆進畫紙之上。總覺得少畫一點細節,便是技法不到家。”
說到這裡,知夏輕輕搖了搖頭,唇邊浮起一抹自嘲:“結果畫出來的東西,技法條條框框全都對上了,可就是沒有生氣。山石林木全都像死物,沒有風,沒有霧,沒有日月天光,僅僅隻是紙上的山石林木而已。今日站在石階之下親眼望著那片遠山,晨霧流動,樹林在風裡輕輕搖晃,才真正讀懂書上寫的虛實相生究竟是什麼意思。不是書本教我的幾筆淡墨算作虛,眼前雲霧漫過山林,遮去大半峰巒,那才是活生生的虛。”
清禾手肘輕輕靠在石桌邊緣,一雙柔和的眼眸望著石桌之上搖曳的燭火,燭火跳動,在她瞳孔裡麵映出小小的光點。白日她在池邊完成那幅晨霧池景,突破了長久以來不敢大膽鋪色的心結,此刻說起話來,語氣溫溫柔柔,卻帶著一份實實在在的篤定。
“我過去最大的心結,便是不敢下筆。”清禾輕聲說道,“總是害怕色彩塗重了,畫麵就會毀掉,暈染過頭,整幅景致便不複雅致。每一次鋪色,都是小心翼翼,一點一點試探,到最後,畫麵單薄寡淡,哪怕構圖沒有錯,看著依舊沒有分量。”
她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輕輕比劃,仿佛還在重演早上在池邊暈染薄霧的場景:“今天清晨,看著池塘上麵那一層薄霧,它不是薄薄一層無色的紗,陽光照過來的時候,霧裡麵藏著淺橙的天光,水麵又映出竹子的青碧。那一刻我忽然就想通了,若是我始終懼怕色彩厚重,那我永遠畫不出這般層次。索性放下心裡的畏懼,一層一層往上疊,反倒畫出了我自己都沒有預料到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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