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藏錄·第九十五章節:
老臣問心梵音指迷
老丞相這馬騎得,差點把一把老骨頭給顛散架了。
好不容易到了耶摩山腳下,看著那黑黢黢、仿佛藏著什麼的山路,他心裡直打鼓。
可來都來了,總不能掉頭回去。
他把心一橫,把馬拴好,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上爬。
說來也怪,一踏上那青石階,白天城裡那種讓人心慌意亂的浮躁感,就像被一層看不見的薄膜給隔開了。
越往上走,心裡頭越靜,連喘氣都勻乎了不少。
周圍的蟲鳴、風聲,聽著都格外清晰順耳。
等他氣喘籲籲地爬到山頂,看到那殘破卻透著股,說不出的莊嚴的寺廟,還有寺門前靜靜站著的那道身影時,他愣住了。
月光下,妙善就站在那裡,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僧衣,渾身上下乾乾淨淨,沒半點裝飾。
可老丞相看著她,心裡頭猛地一跳,差點當場就跪下去!
那不是公主的威儀,也不是法術的壓迫,而是一種……一種讓人打心眼裡想要親近,又不敢有絲毫褻瀆的寧靜力量。
就像在外麵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突然見到了最慈悲寬容的長輩。
“老臣……參見……”老丞相嗓子發乾,話都說不利索了,膝蓋一軟就要行禮。
“丞相不必多禮。”妙善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像帶著魔力,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他下拜的身形,
“深山古寺,不講那些俗禮。請進。”
老丞相暈乎乎地,跟著妙善走進大殿。
殿裡就一盞青燈,光線昏暗,照著那尊殘破的佛像。
可老丞相覺得,這地方比他家那鑲金嵌玉的書房,舒服一萬倍。
他憋了一肚子的話,國家大事,君王昏聵,朝堂烏煙瘴氣,邊關告急,百姓困苦……可看著妙善那平靜得,如同古井水般的眼睛,
他忽然覺得,那些翻來覆去琢磨的權謀算計,在這裡說出來,都顯得那麼……可笑,那麼肮臟。
他張了張嘴,最後隻乾巴巴地問出一句:“殿下……您……為何要這麼做?”他指的是那籠罩全城的梵光。
妙善沒有直接回答,反而看著他,反問道:“丞相,您為國操勞一生,如今深夜到此,想問的,當真隻是這個嗎?”
老丞相渾身一震,像是被這句話戳中了心窩子。
他沉默了很久,大殿裡隻有燈花偶爾爆開的劈啪聲。
“老臣……惶恐啊!”
他終於開口,聲音帶著哽咽,
“陛下他……朝堂……這天下……老臣看著它一天天爛下去,卻無能為力!老臣怕……怕有朝一日,無顏去見先帝,無顏去見這天下黎民!”
他像是打開了話匣子,把幾十年的憂憤、無奈、掙紮,都倒了出來。
說到動情處,老淚縱橫。
妙善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眼神裡隻有悲憫。
等他終於說累了,停下來喘氣時,妙善才緩緩開口,聲音如同清泉流淌:
“丞相,您看到的亂,根子不在朝堂,在人心。
“人心被貪、嗔、癡、慢、疑五毒蒙蔽,如同明鏡落滿塵埃,照不見本來麵目。王權爭鬥,不過是這塵埃激起的浮沫。”
她指了指那盞青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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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法如燈,並非要取代什麼,摧毀什麼。
“它隻是照亮,讓人看清自己心裡的塵埃,自己動手去擦拭。
外力強壓,如同以油滅火,隻會讓火燒得更旺。”
“那……那難道就眼睜睜看著?”老丞相急了。
“非也。”妙善搖頭,
“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各人有各人的功課。陛下有陛下的功課,丞相有丞相的功課,百姓亦有百姓的功課。
“我的存在,我散發的光,隻是提供一個擦拭塵埃的可能,一個回頭是岸的機會。能否抓住,在於他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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