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腹地,地下三百丈。
這裡沒有風,隻有無數台巨型排風扇發出的低沉嗡鳴,像是一頭被囚禁在地底的遠古巨獸在喘息。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臭氧被高壓電離後的焦糊味,混雜著機油的冷香。
朱祁鈺坐在輪椅上,膝蓋上蓋著那條洗得發白的軍毯。
他的臉色在冷白色的水銀燈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質感,像是一張隨時會被戳破的薄紙。
但他那雙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座名為“金烏”的龐然大物。
那是一個巨大的環形裝置,足有三層樓高。
無數根粗大的紫銅線纜,如同血管一般纏繞在它的軀體上,連接著周圍數不清的變壓器和電容器。
這是範祥帶著三千名工匠,不眠不休地乾了整整一年,才敲打出來的“神跡”。
托卡馬克裝置。
或者用大明工部檔案裡的名字——“第一代磁約束受控核聚變反應堆”。
“陛下,冷卻液循環正常。”
“磁場線圈充能完畢。”
“真空室壓力……達標。”
範祥的聲音在顫抖。
這位大明手最穩的工匠,此刻手裡捏著的扳手卻在微微晃動。
他不知道這東西到底能不能行,他隻知道,陛下說這裡麵能裝下一個太陽。
“點火。”
朱祁鈺的聲音很輕,卻在死寂的控製室裡炸響。
他沒有去按那個紅色的按鈕,那是留給範祥的榮耀,也是留給範祥的魔咒。
範祥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吸乾這地底所有的氧氣。
他的手指按了下去。
“嗡——!”
一聲無法形容的低鳴瞬間穿透了鼓膜,直抵心臟。
大地在顫抖。
控製室裡的水杯震出了波紋,頭頂的岩層撲簌簌地落下灰塵。
監視屏上,那一團原本漆黑的真空腔內,驟然亮起了一抹藍光。
那是氫的同位素在極高溫下被剝離了電子,變成了瘋狂舞動的等離子體。
藍光迅速膨脹,變白,變亮,最後變成了一團讓人不敢直視的刺目烈陽。
磁場像是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地捏住這團想要毀滅一切的能量,強迫它在環形跑道上瘋狂旋轉,對撞,融合。
溫度計上的讀數開始瘋狂跳動。
一千萬度。
五千萬度。
一億度。
“警報!第一壁溫度過高!”
“磁場約束出現波動!”
控製室裡亂成一團,紅燈瘋狂閃爍,刺耳的警報聲像是催命的厲鬼。
所有人都看向朱祁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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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要他一聲令下,切斷電源,這一切就會停止。
但朱祁鈺沒動。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隻是死死盯著那團光,像是一個賭徒盯著最後一張底牌。
他在等。
他在等係統判定的那個臨界點。
【叮!】
【檢測到能量輸出達到閾值。】
【檢測到磁場約束進入自持狀態。】
【恭喜宿主,點燃文明之火。】
腦海中的聲音依舊冰冷,卻比世間任何仙樂都要動聽。
“穩住了!”
範祥突然嘶吼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哭腔,“陛下!穩住了!綠區!讀數在綠區!”
那團暴烈的“太陽”,在磁場的安撫下,終於變得溫順起來。
它懸浮在真空腔的中央,散發著無窮無儘的光和熱,卻不再狂暴,而是像一顆心臟,平穩而有力地跳動著。
歡呼聲瞬間掀翻了穹頂。
那些平日裡不苟言笑的科學家,此刻像瘋子一樣抱在一起,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有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這是人類第一次,真正掌握了上帝的權柄。
從此以後,海水就是燃料,黑夜也是白晝。
朱見深站在朱祁鈺身後,看著那團光,整個人都在顫栗。
他感到的不是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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