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了蘇州府的錦繡繁華，車隊繼續南行，不日抵達嘉興府轄下一處名為棲水鎮的水鄉。小橋流水，烏篷船欸乃，本應是一派恬靜景象，然而鎮東頭一處略顯破敗的河神廟內，卻隱隱傳來孩童稚嫩的誦書聲，與這寧靜頗有些不協。
衛清風循聲探去，隻見廟內，十數個年歲不等的女童，正圍坐在一位年約二十、身著洗得發白的月白襦裙、氣質清婉如荷的女子身邊，跟著她一字一句地誦讀《千字文》。那女子聲音溫和而清晰，麵上帶著一種近乎聖潔的光輝，正是此地偷偷教授女童識字的女先生，文茵。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童聲琅琅，在這古舊的廟宇中回蕩。
然而，這寧靜很快被打破。幾個穿著綢衫、麵色不善的鄉紳，帶著家丁，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
“文茵！你好大的膽子！三令五申，女子無才便是德，不得私設學堂，蠱惑人心！你竟敢屢教不改！”為首的鄉紳厲聲喝道，揮手就要驅散女童。
女童們嚇得噤聲，瑟縮在一起。文茵起身，將孩子們護在身後，雖麵色蒼白，背脊卻挺得筆直，聲音微顫卻不肯退讓：“王鄉紳，識字明理，並非男子專利。女子亦是人，為何不能讀書明事？我未曾收取分文，隻願她們日後不至成為睜眼的瞎子，這有何錯？”
“強詞奪理！自古女子當以貞靜為主，識得幾個字，便心高氣傲，如何恪守婦道？你若再執迷不悟，莫怪我等不講情麵，將這淫祠拆了，將你送官究辦！”
正當僵持之際，京禧等人聞訊趕到。顧知微快步上前，扶住微微發抖的文茵，目光掃過那些鄉紳，聲音清冷：“諸位鄉賢，何必動怒？《詩經》三百，孔子亦刪而不棄，教化之功，不分男女。文茵姑娘教導女童識字，乃是啟其心智，明其禮儀，何來蠱惑人心之說？難道諸位希望自家女兒、孫女生生世世，皆為不明事理之人嗎？”
那王鄉紳見顧微氣度不凡，言語犀利，一時語塞，強辯道：“此乃祖宗規矩！女子識字，易生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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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寰宇上前，沉聲道：“祖宗規矩，亦非一成不變。我朝開國皇後曾言，‘民智開則國運昌’。若連識字都成了過錯，這民智何開？國運何昌？諸位身為地方鄉賢，不思倡導教化，反行阻撓之事，豈非與本朝聖意相悖？”
林墨軒亦適時開口，語氣平和卻帶著分量：“文茵姑娘此舉，於地方安寧、於家風傳承，皆有益無害。諸位若擔憂生計，林家商號在此地正欲開設分號，可優先錄用識文斷字、品性端正之人，無論男女，皆可得一份安穩營生。不知諸位以為如何？”
軟硬兼施，既講道理，又給台階，更暗含利害。那幾位鄉紳麵麵相覷，他們阻撓，一半是因循守舊，另一半也是怕女子有了見識，不好管束，如今見這夥外鄉人來頭不小，言辭鑿鑿，又肯提供實際好處，氣焰便矮了三分。
最終，在王鄉紳含糊的“容後再議”中，一行人悻悻而去。
河神廟內暫時恢複了平靜。文茵對著京禧等人深深一福，淚光點點：“多謝諸位仗義執言！文茵……文茵隻是不忍見這些女孩，如同我幼時一般，因不識字而受人蒙騙，困於方寸之地，不得見天地之廣。”
京禧扶起她，溫言道：“文茵姑娘誌行高潔，令人敬佩。隻是，與地方鄉紳硬碰，非長久之計。我倒有一法，或可暫解眼前之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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