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火星基地第三區廢棄的蓄水層,安吉力克教會溫和派在七年前將其改造為集會所。穹頂上方的導光管將人造日光過濾成一種曖昧的、近乎燭火的暖黃色,傾瀉在禮拜堂中央的橡木長椅上。空氣裡飄著淡淡的熏香氣味,混著消毒酒精的餘韻——
這是他們從科研部附屬醫院的垃圾處理通道裡淘來的廢棄物資,經過清洗和二次封裝,成為供奉“神恩”的容器。
安吉拉·莫裡斯跪在第三排長椅的末端,雙手交疊在胸前,指尖觸碰到藏在內衣口袋裡的密封袋。那是上周分發的聖餐,她隻舍得舔了舔封口處滲出的那一絲血跡,剩下的部分用蠟密封,貼身收藏。此刻隔著布料摸到那小小的鼓起,心臟就像被溫熱的手掌包裹住一樣安穩。
她今年五十三歲,火星基地原住民,寂靜之日發生時她隻有兩歲,父母抱著她擠進撤離艙時,她正發著高燒。四十年後,她依然記得那個夜晚的片段:刺耳的警報、母親的心跳、還有某種無法描述的、像深海巨獸翻身般的壓迫感。後來醫生告訴她那是記憶植入的副作用——她的原生記憶在撤離艙的低溫休眠中被部分損壞,戰後用標準化模板修複,那些所謂的“真實記憶”有一半是虛構的。
但她不在乎。
四十年來,她一直在找那種被懷抱的感覺。丈夫給不了,孩子給不了,心理醫生給不了。直到五年前,朋友帶她來到這個地下室,第一次參加安吉力克教會的禮拜。
那天的布道主題是“幸存的意義”。
主教站在講台上,身後是投影出的星圖,一顆燃燒的晨星緩緩墜落。他的聲音低沉而溫和:“……我們活著,不是因為運氣,不是因為概率,而是因為被選中。四十億人消逝,我們留下。為什麼?因為我們體內埋藏著進化的種子。那位降臨時,不是懲罰,是篩選。軟弱者如塵土消散,堅韌者在磨礪中蘇醒……”
安吉拉哭了。
不是悲傷,是一種遲來的、被理解的釋然。四十年來她一直追問為什麼是自己,為什麼父母死在撤離艙門口而自己活了下來,為什麼這個世界充滿苦難而自己還要苟活。那一刻她找到了答案:不是因為運氣,是因為使命。她活下來,是為了見證,是為了傳承,是為了最終成為那應許的“新人類”。
第一次領聖餐是三個月前。
她記得那天的儀式格外隆重,主教說他們獲得了新的恩賜——從一位“特殊戰士”身上提取的血液和組織樣本。這位戰士是人類對抗異體的最鋒利刀刃,他體內流淌著經過無數次改造的“進化之血”。雖然他還未覺醒對神的正確認知,但他的身體已經在神恩的潛移默化中完成了部分的蛻變。
主教將密封的小玻璃瓶舉過頭頂,淡紅色的液體在導光管的暖光中泛著微光,“連接我們與那超越者的物質媒介。通過分享他的身體,我們分享那位的力量。不是崇拜戰士,而是通過戰士的血,觸碰那位。”
安吉拉跪在隊列中,看著前麵的人一個個走上前去,張開嘴,讓執事用滴管將一滴血液滴在舌頭上。有人顫抖,有人流淚,有人閉目良久。輪到她時,她幾乎是虔誠地伸出舌頭,冰涼的液體落在舌尖,帶著一絲淡淡的鐵鏽味。
那一夜她沒有睡著。
不是興奮,是一種奇異的平靜。她躺在黑暗中,感覺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緩慢地嗡鳴,像接通了某種久違的頻率。淩晨三點,她爬起來,在日記本上寫下:“我觸碰到了真實。”
此刻,她跪在第三排,等待著今天的聖餐。
她不知道那血液來自誰,隻知道是一位戰士,一位用身體守護著火星基地的戰士。她想象過他的樣子:高大,沉默,眼神深邃,身上布滿戰鬥留下的傷疤。她甚至偷偷托關係去查過軍方的公開資料,看到過一張模糊的照片——一個穿軍裝的人站在廢墟上,背對著鏡頭,隻露出半張側臉。線條鋒利,看不出表情。
她把那張照片保存在個人終端裡,每晚入睡前會看一會兒。
不是愛慕,是更複雜的感情。那是恩典的容器,是神意在人間的具現化。她願意跪在他腳下,親吻他踩過的地麵。
聖樂響起了。
是安吉力克教會自己譜寫的聖歌,旋律簡單,歌詞反複隻有幾句:“太古的靜默中,禰已言說;混沌的深淵裡,禰的靈如鴿翼覆壓虛空……”幾百人的合唱在低矮的穹頂下回蕩,空氣微微震顫。
安吉拉隨著眾人起身,轉頭望向禮拜堂深處。
祭壇今晚格外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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