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頂會所”那場荒唐而令人作嘔的酒局,像一場高燒時的譫妄,熱度退去後,留下的是更加清晰刺骨的寒意與自我鄙夷。宿醉的頭痛可以靠藥物緩解,但那種精神上仿佛被扒光了衣服、暴露在聚光燈下的羞恥感,卻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著我的內心。我無法再安然地坐在那間奢華卻空洞的谘詢室裡,麵對那些或許帶著探究、或許帶著更多奉承的客戶。我像一個溺水者,在名為“名利”的渾濁漩渦中掙紮,拚命地需要抓住一點堅實的東西,一點能讓我回想起自己本來麵目的東西。
幾乎是出於本能,我的腳步再次走向了大學城,走向了老陳的包子鋪。這一次,我沒有開車,沒有刻意遮掩手腕上那塊已然成為負擔的腕表,甚至沒有去思考該如何麵對老陳那沉默的目光。我隻是需要去那裡,像一隻受傷的野獸需要回到熟悉的巢穴舔舐傷口。
時近中午,包子鋪的早高峰已過,午市還未開始,是一天中難得的清淨時刻。巷口依舊飄散著熟悉的麵香和肉香,這味道像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撫平了我因宿醉和自責而緊繃的神經。我走到鋪子門口,沒有立刻進去,而是站在那兒,看著老陳正在裡麵忙碌。
他背對著門口,站在那個用了多年、邊緣已被磨得光滑的木製案板前,正在揉著一大團發酵好的麵團。他穿著那身永恒的、沾滿麵粉的深藍色工裝,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他的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身體微微前傾,將全身的重量通過腰、肩、臂,最終灌注到手掌和指尖,反複地推、揉、壓、折疊著那團巨大的、潔白而充滿生命力的麵團。那“砰砰”的、富有彈性的撞擊聲,不像是在勞作,更像是一場與食物、與時光的虔誠對話。
麵粉如同細雪般在他周圍飛舞,在從門口斜射進來的陽光中,形成一道朦朧的光暈。空氣中彌漫著酵母菌活動產生的、微酸的、令人安心的芬芳。他沒有用任何現代化的揉麵機器,幾十年如一日,全靠這一雙手,和那份沉入骨子裡的耐心。
我就這樣靜靜地站在門口,看了許久。這簡單、重複、卻蘊含著巨大力量的場景,比任何心靈雞湯或哲學道理,都更具有滌蕩心靈的魔力。它讓我想起了自己剛開店時,也是這樣守在湯鍋前,一遍遍地調試火候,觀察湯汁的變化,那份專注與投入,與此刻的老陳何其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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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陳似乎察覺到了身後的目光,揉麵的動作沒有停,隻是微微側過頭,用眼角的餘光瞥了我一眼,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隻是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算是打過了招呼,便又繼續專注於他手中的麵團。
他沒有問我為什麼來,沒有問我手腕上那塊與這裡格格不入的表,也沒有提我許久未至的疏遠。這種沉默的接納,反而讓我緊繃的心弦鬆弛了幾分。
我默默地走進店裡,在靠近操作台的一張老舊卻擦得乾乾淨淨的小方桌旁坐下。店裡沒有其他客人,隻有我們兩人,以及那持續不斷的、令人心安的揉麵聲。
過了約莫一刻鐘,老陳終於將那塊麵團揉到了他滿意的狀態,光滑、柔韌,表麵如同絲綢般泛著光澤。他用一塊濕潤的紗布將麵團蓋好,放在一旁讓其繼續醒發。然後,他走到蒸籠旁,掀開蓋子,一股更加濃鬱滾燙的蒸汽撲麵而來,帶著肉餡和麵皮完美融合後的誘人香氣。他用夾子夾出兩個雪白、暄軟、因為內裡湯汁充盈而顯得微微顫動的肉包子,放在一個乾淨的白瓷盤裡,又舀了一小碟自家釀造的、色澤清亮的陳醋,一起端到我麵前。
“剛出籠的,趁熱吃。”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淡,沒有什麼起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關懷。
“謝謝陳叔。”我低聲道謝,拿起一個包子。包子很燙,但我卻迫不及待地吹了吹氣,小心地咬開一個小口。滾燙、鮮美的湯汁瞬間湧入口中,帶著豬肉的醇厚、蔥薑的辛香以及麵皮本身淡淡的甜味。我趕緊吸吮了幾下,以免湯汁流出,那熟悉而極致的味道在口腔中炸開,帶著一種近乎野蠻的、直擊靈魂的滿足感。這味道,是任何“雲頂會所”裡的珍饈美饌都無法比擬的。
我細細地咀嚼著,感受著麵皮的暄軟與內餡的豐腴在唇齒間交融。老陳就站在操作台後,拿起一塊乾淨的抹布,開始默默地擦拭著已經光可鑒人的台麵,沒有打擾我。
一個包子吃完,胃裡變得暖暖的,連帶著那顆冰冷惶惑的心,似乎也找回了一絲溫度。
“陳叔,”我放下筷子,看著他那專注擦拭的背影,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哽咽,“您這包子……還是這麼好吃。三年了,味道一點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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