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裡所有的目光(包括李浩那夥帶著看好戲意味的眼神)都集中到他身上。時間仿佛凝固了,隻聽到窗外聒噪的蟬鳴。
“呃……蘇……蘇軾……”趙小偉的聲音細若蚊蚋,緊張得結結巴巴,“他……他被……被那個……被皇帝……”
“被啥了?說呀!”後排有男生不耐煩地起哄。
趙小偉的臉漲得通紅,手指死死揪著皺巴巴的衣角,嘴唇哆嗦著,卻怎麼也擠不出“貶謫”這個詞。他眼神慌亂地在空中亂瞟,最後竟然求助般地看向林遠,那眼神裡充滿了茫然和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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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遠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沉到了冰窖裡。一股巨大的無力感攫住了他。他以為找到了一個稍微靠譜的支點,結果發現這根“稻草”下麵,連最基本的常識土壤都貧瘠得可怕。李浩的搗亂隻是表象,像趙小偉這樣基礎薄弱到令人心梗的學生,才是這個班級沉默的大多數,是他們集體沉淪的底色。他之前還抱著點僥幸,覺得隻要鎮住刺頭,課堂就能運轉。現在他明白了,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渾、更令人絕望。
“行了,坐下吧。”林遠的聲音透著濃濃的疲憊,連失望的力氣都沒有了。趙小偉如蒙大赦,飛快地坐下,把頭埋得更深。短暫的插曲過去,課堂的喧囂如同退潮般又慢慢湧了回來,嗡嗡聲依舊,隻是多了點心照不宣的輕鬆——看,老師又白費勁了。
當象征著解放的下課鈴聲終於姍姍來遲,林遠幾乎是逃離了高二(7)班那個讓他窒息的戰場。教案被他卷在手裡,邊緣被捏得變了形,像一塊剛從戰場上撿回來的破布。腳步虛浮地穿過走廊,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灌了鉛。辦公室的門一開,一股熟悉的、混雜著陳年紙張、廉價茶葉和某種疲憊氣息的味道撲麵而來。
老教師張德福,人稱“老張”,正占據著靠窗最好的位置,捧著他那個掉了不少瓷的大號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吹著漂浮的茶葉沫子。陽光暖融融地灑在他花白的頭發和微胖的身軀上,一派歲月靜好、與世無爭的退休預備役風範。看到林遠進來,老張眼皮都沒抬,隻是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咕嚕”聲,又愜意地啜了一口熱茶,那悠哉的模樣,與林遠滿身的硝煙味形成了慘烈的對比。
林遠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向自己的角落位置——一張掉漆的舊辦公桌,緊挨著堆滿雜物的櫃子。剛拉開吱呀作響的椅子,隔壁班的語文老師,也是語文教研組的組長,劉鳳英老師,捧著一遝批改得密密麻麻的作文本,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她五十歲上下,短發梳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後的眼神銳利如鷹,走路帶風,身上永遠散發著一種“時間就是分數”的緊迫感。
劉鳳英目不斜視地走向自己的辦公桌,卻在經過林遠身後時,腳步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她那銳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燈,在林遠還沒來得及放下的、寫滿了無效掙紮的教案本上,以及他那張寫滿了“生無可戀”的臉上,迅速掃過。她的嘴角向下撇了撇,形成一個極其細微卻無比清晰的弧度——一個混合了不讚同、輕蔑和“果然如此”的經典表情。
她沒有停留,徑直走到自己的位子,把作文本“啪”地一聲放在桌上,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整個略顯嘈雜的辦公室安靜一瞬。然後,她微微側過身,對著鄰桌一位正在批改卷子的中年女老師,用一種不高不低、卻恰好能讓林遠,甚至可能讓辦公室裡其他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的語調,歎息般地說道:
“唉,現在這些剛畢業的年輕人啊……”她搖了搖頭,金絲眼鏡的鏡片反射著冷光,“學曆是有了,花架子學了不少,可這最根本的——鎮住課堂的本事,那是一點兒沒有!連個班都管不住,講得天花亂墜又有什麼用?還不是……誤人子弟。”
最後四個字,她說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沉重的、不容置疑的審判意味,像四根冰冷的鋼針,精準地紮進林遠本已脆弱不堪的心臟。
“誤人子弟……”
這四個字在死寂的辦公室裡嗡嗡回響。老張吹茶葉沫子的動作似乎都停滯了一秒。鄰桌的女老師尷尬地低下頭,假裝更加專注地研究卷子上的紅叉。空氣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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