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敢說話。
壓力給到了區教研員。
那位女教研員推了推眼鏡,表情比劉鳳英稍顯和緩,但語氣同樣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審視:
“小林老師,緊張是正常的,年輕人第一次麵對這種場麵。但緊張到連最基本的知識點都出現如此重大失誤,確實反映出你心理素質有待加強,準備也不夠充分。”她翻看著自己的記錄,“另外,你對學情的把握明顯不足。高二(7)班的情況,顯然和你預設的教學目標、互動方式存在巨大落差。強行推行預設方案,缺乏臨場應變,導致後麵環節完全失控。”
男教研員接口,語氣更溫和些,但內容依舊犀利:“你的PPT技術不錯,但內容承載的信息密度和深度不夠,流於表麵。互動環節的設計初衷是好的,但顯然沒有考慮到學生的實際參與度和能力基礎,導致了冷場。總的來說,這節課暴露出的問題很多,經驗不足、學情不清、應變乏力,都需要你回去後深刻反思,加強學習。”
教研員的話,如同醫生冷靜地宣讀一份病情危重的診斷書,雖然語氣不像劉鳳英那樣充滿個人攻擊性,但每一句都精準地戳在林遠的痛處,將他最後一點“運氣不好”、“學生太差”的借口也徹底粉碎。
林遠如坐針氈。臉上由煞白轉為不正常的潮紅,又由潮紅褪成死灰。他感覺會議室的空氣稀薄得令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那些批評的話語,像無數根細密的針,反複紮刺著他敏感的神經。自尊心被碾得粉碎,精心構築的職業理想堡壘轟然倒塌,隻剩下一地狼藉的廢墟。他死死低著頭,恨不得把腦袋埋進桌子裡,或者乾脆讓地板裂開一條縫把他吞進去。記錄本上,那些扭曲的字跡旁邊,是幾滴暈開的汗水和……一滴迅速被紙頁吸收、消失不見的水漬。
“好了,大家說的都很中肯,也很到位。”王主任終於再次開口,臉上重新掛起那副掌控全局的“和藹”笑容,但看向林遠的眼神卻冰冷如刀,“小林啊,你看,領導和老師們給你提了這麼多寶貴的意見,都是為你好!希望你能儘快成長起來!”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語重心長,卻字字如錘:
“這次公開課,暴露的問題很嚴重!影響也很不好!我希望你,回去之後,深刻反思!好好想想自己到底哪裡出了問題!是態度?是能力?還是方法?”
“然後,加強學習!向老教師請教!把基本功給我紮紮實實補上來!不要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花架子!”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儘快提升!”王主任的聲調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試用期時間不等人!學校的耐心也是有限的!我希望在下一次聽到你的課,或者看到你的班級管理,能有一個脫胎換骨的改變!聽清楚了嗎?”
“脫胎換骨”?
林遠麻木地點了點頭,喉嚨裡像是堵著一團浸了水的棉花,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感覺王主任的目光像兩條冰冷的毒蛇,纏繞在他的脖頸上,緩緩收緊。
“散會!”王主任一錘定音。
椅子拖動的聲音稀稀拉拉地響起。教研員們麵無表情地收拾東西離開。劉鳳英老師昂著頭,像一隻鬥勝的孔雀,目不斜視地走出會議室。其他老師也陸續起身,投向林遠的眼神各異,有同情,有漠然,有幸災樂禍。
會議室裡的人很快走光了,隻剩下林遠一個人,像個被遺棄的破布娃娃,僵硬地坐在那片令人窒息的死寂裡。夕陽的餘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一條條明暗相間的光柵,像一道道冰冷的囚欄。
筆記本上,歪歪扭扭地記錄著那些“寶貴意見”,旁邊是汗水和淚水混合的汙漬。他盯著那些字,每一個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眼睛生疼。
深刻反思?
加強學習?
儘快提升?
脫胎換骨?
這些詞像魔咒一樣在他腦海裡盤旋、放大、轟鳴!
反思什麼?反思自己不該接手這個爛攤子?反思自己不該心存幻想?
學習什麼?學習劉鳳英的刻薄?學習王主任的虛偽?
提升什麼?提升自己承受羞辱的閾值?提升自己跪得更標準的姿勢?
脫胎換骨?脫去這身無用的皮囊,換上一顆和他們一樣冰冷堅硬的心?
一股巨大的、無法遏製的疲憊和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徹底淹沒。比在李浩家看到傷痕更冷,比在陳小雨家遭遇鐵壁更硬,比在吳明家聽到悶響更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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