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紙條對著台下展示了一下,“同感。這樣,”他把紙條小心地放到一邊,“明天早飯,我親自去食堂打一份,端到王主任辦公室,就說這是我們班同學強烈推薦、新研發的健腦營養餐,請他務必品鑒品鑒,反饋一下口感。”
“哈哈哈哈哈哈!”這次是全班哄堂大笑,連吳明都從遊戲裡短暫地抬了下眼皮,嘴角扯動了一下。李浩捶著桌子,笑得直咳嗽:“臥槽!老林你牛逼!”他下意識喊了出來,連“林老師”都忘了。
林遠沒理會李浩的“尊稱”,在一片笑聲中又抽出一張。這張字跡秀氣點:“老師講課好無聊,想睡覺。催眠效果一流。”
念完,底下響起幾聲附和的口哨和低笑。
林遠摸了摸鼻子,露出一個有點尷尬又有點無奈的笑容:“這個……批評得對。我努力改進,爭取下次講得能……嗯,提神醒腦一點?”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那些強忍著哈欠的臉,“不過話說回來,各位英雄好漢,眼皮子能不能也稍微……抬抬?配合一下?給點互動?光我一個人在台上唱獨角戲,也挺傻的,對吧?”
又是一陣低低的笑聲,但這次,似乎少了點嘲諷,多了點……微妙的共鳴?幾個平時總愛趴著睡的男生,下意識地坐直了一點。
林遠繼續念。紙條五花八門:
“體育課老被占!還我自由奔跑!”
“宿舍晚上十點就熄燈?查寢大媽是容嬤嬤轉世嗎?”
“某某老師偏心眼!眼裡隻有好學生!哼!”
念到這條時,林遠的聲音沒什麼起伏,但眼角餘光敏銳地捕捉到後排幾個明顯屬於劉老師“派係”的男生,臉色瞬間變得有點難看,眼神躲閃。他不動聲色地把紙條放到一邊,沒做任何額外點評,仿佛那隻是一句無關緊要的牢騷。
紙條堆在慢慢減少。氣氛也悄然發生著變化。最初的緊張、戒備和等著看笑話的興奮,逐漸被一種奇異的、帶著點宣泄後的輕鬆和某種隱秘的期待所取代。學生們聽著那些被念出來的、自己或同伴的心聲,聽著新班主任用那種近乎“自黑”的方式回應,沒有想象中的暴跳如雷,沒有居高臨下的訓斥,隻有一種近乎坦然的“哦,是這樣啊,行,我知道了”的態度。這感覺……有點怪,但好像……不賴?
林遠自己也感覺有點奇妙。念著這些“控訴”,看著底下學生們漸漸鬆弛下來的表情,甚至偶爾露出的、不再是完全敵意的笑容,他胸腔裡那股一直憋著的鬱氣,似乎也隨著一張張紙條被抽走了些許。原來溝通,有時候真的不需要那麼多大道理。
終於,紙條堆見了底。林遠拿起最後一張。這張紙折得格外工整,像一塊小小的豆腐乾。他展開。
字跡映入眼簾的瞬間,他愣住了。
非常工整,甚至可以說娟秀,一筆一劃寫得極其認真,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鄭重:
“老師今天沒拖堂。”
落款處,乾乾淨淨,沒有名字。
很簡單的一句話。沒有抱怨,沒有控訴,沒有任何負麵的情緒。隻有一句平靜的陳述,和一個極其微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肯定。
林遠捏著這張紙條,指尖能感受到紙張特有的、微微粗糙的紋理。他下意識地抬頭,目光掃過台下。陳小雨依舊看著窗外,側臉安靜。李浩正跟旁邊人擠眉弄眼。吳明低著頭,耳機線還掛著。大多數人都是一副“終於要結束了”的放鬆表情。
沒有人看他。似乎也沒有人注意到他此刻短暫的停頓。
但林遠的心口,卻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不重,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溫熱的酸脹感,迅速彌漫開來。在這個充斥著抱怨、憤怒、無聊和對抗的教室裡,在這個他感覺自己像個蹩腳演員的舞台上,這張紙條像一束微弱卻執著的光,毫無預兆地穿透了所有的嘈雜和陰霾,精準地照進了他心裡某個自己都快遺忘的角落。
原來,他那些笨拙的努力,那些試圖改變的嘗試,那些在混亂中努力維持的一點秩序感(比如準時下課),並非完全無人看見。即使隻有一個人看見,即使隻是這樣微乎其微的一點。
教室裡不知何時徹底安靜了下來。所有的目光,帶著疑惑和好奇,都聚焦在了突然沉默下來的林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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