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像一頭不講理的棕熊,一屁股坐在林遠的腦袋上,還使勁蹦躂。他眼皮沉重得如同焊死,勉強撬開一條縫,映入眼簾的是出租屋那斑駁脫皮、頗具後現代頹廢藝術風格的天花板。意識如同浸在粘稠的瀝青裡,緩慢地浮上來,帶著昨夜殘留的酒精和更沉重的情緒渣滓。
“嘶…”他倒抽一口冷氣,太陽穴突突直跳,每一次心跳都像有個小人在裡麵掄著錘子敲打神經。
目光艱難地轉向床頭櫃。場麵堪稱小型災後現場:幾罐空啤酒瓶橫七豎八,如同陣亡將士的遺骸;筆記本電腦屏幕還頑強地亮著,停留在某個招聘網站的頁麵,花花綠綠的職位信息和誘人的薪資數字在晨光裡顯得格外刺眼;旁邊,一張被蹂躪得不成樣子的A4紙格外顯眼——那是他憋了大半夜、塗塗改改的辭職信草稿,字裡行間充滿了對王主任那張刻薄臉的控訴、對高二(7)班那群“小魔王”的絕望、以及對這該死的城鄉結合部中學破環境的厭倦。
“辭職”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視網膜上,也烙在他此刻脆弱不堪的神經末梢上。這念頭從未如此清晰、如此強烈地占據過他的腦海。逃離,似乎成了唯一的救贖。高薪的橄欖枝在腦海裡搖曳生姿,王主任那副居高臨下、永遠帶著挑剔的眼神揮之不去,更別提教室裡那永無止境的喧囂、挑釁的目光、以及無論怎麼努力都像打在棉花上的挫敗感…這一切都像沉重的枷鎖,勒得他喘不過氣。
他摸索著抓過床頭嗡嗡震動的手機,屏幕的光亮在昏暗的房間裡顯得有些刺目。
兩條未讀信息。
第一條來自那個鍥而不舍的獵頭,信息透著一種精英式的精準和不容置疑的誘惑力:“林先生,早安。昨日所提‘課程創新總監’一職,機會難得,平台廣闊,薪資極具競爭力,遠超您當前境況。請務必慎重考慮,期待您的積極回複。”每一個字都像一塊閃閃發光的金磚,堆砌成一條通往體麵、高薪、遠離雞飛狗跳的康莊大道。
第二條則來自“母上大人”。信息很短,隻有幾個字:“兒子,最近怎麼樣?工作還順心嗎?”後麵跟著一個小心翼翼的微笑表情。林遠幾乎能透過屏幕,看到他媽那張寫滿擔憂卻強裝平靜的臉,還有電話那頭欲言又止的歎息。家裡的經濟壓力,父母的身體,像無形的鞭子,一直懸在他身後。
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撕扯他。一邊是閃著金光的自由和體麵,一邊是沉甸甸的現實和無法推卸的牽絆。他煩躁地把手機扔回床上,屏幕朝下,仿佛這樣就能隔絕那些惱人的信息。身體沉重得像灌了鉛,重新砸回並不柔軟的枕頭裡,他瞪著天花板,眼神空洞,大腦卻在高速運轉,或者說,在混亂地撞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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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絕望的泥沼幾乎要將他徹底吞沒的瞬間,記憶的閘門被猛地撞開。兩幅畫麵,帶著鮮明的色彩和強烈的衝擊力,毫無預兆地強行插播進來,硬生生擠走了那些灰暗的念頭。
畫麵一:咆哮的球場與染血的膝蓋。
時間:昨天下午。地點:學校塵土飛揚的水泥籃球場。空氣裡彌漫著汗水的鹹腥味、塑膠跑道的橡膠味,還有青春期男生特有的、不管不顧的荷爾蒙氣息。
高二(7)班對高二(5)班,一場關乎“垃圾回收站”最後尊嚴的榮譽之戰。比賽時間所剩無幾,比分膠著。對方一個長傳,籃下空檔!球像炮彈一樣飛向無人防守的籃筐。
眼看對方就要輕鬆得分鎖定勝局,一道身影如同出膛的炮彈,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從三分線外猛地斜刺裡殺出!是李浩!他像一頭被激怒的獵豹,每一步蹬地都仿佛要把水泥地踏碎,目標隻有一個——那個該死的籃球!
他高高躍起,身體在空中拉成一道繃緊的弓弦,指尖堪堪夠到急速下墜的籃球。然而,巨大的衝力讓他完全失去了平衡,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箏,狠狠砸向堅硬的地麵!
“砰!”一聲悶響,聽得場邊圍觀的學生集體倒吸一口冷氣。
李浩蜷縮在地上,身體因為劇痛而微微抽搐。他右腿膝蓋處的校服褲子被粗糙的水泥地徹底撕開一個大口子,鮮血迅速滲出布料,染紅了一大片,混合著塵土,看上去觸目驚心。他疼得齜牙咧嘴,額頭上瞬間布滿了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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