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分鐘後,張玉華的車隊從臨時指揮所出發。
裝甲車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劇烈顛簸著,車廂頂棚上那盞昏黃的照明燈隨著震動不斷搖晃,將車內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冰冷的鋼板上,忽長忽短,忽明忽暗。
張玉華靠在座椅上,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皺巴巴的香煙,抽出一根遞向對麵那個一直沉默不語的年輕警衛。
小吳看起來最多二十出頭,嘴唇上方還留著淡淡的絨毛,皮膚曬得黝黑,顴骨上嵌著一雙不大卻格外亮的眼睛。
他的五官算不上英俊,但透著一種鄉下少年特有的質樸與乾淨,此刻那雙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廢墟,直到煙遞到麵前才猛地回過神來。
“謝謝司令。”他的聲音有些發緊,伸手接過煙時手指微微發抖。
張玉華顯然注意到了,但卻沒有多說什麼,隻是又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先給自己點上,然後探過身子把火苗送到警衛小吳麵前。
警衛小吳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司令會親自給他點煙,連忙偏頭躲了一下,嘴裡含糊地說:“司令,我自己來,我自己來就好。”
但張玉華的手穩穩地舉在半空中,火光在他那雙渾濁而沉靜的眼睛裡跳動。
見此,小吳頓了頓,最終還是把煙湊到火苗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頭的火光猛地亮了一下,映得他年輕的臉龐在昏暗的車廂裡明明滅滅。
隨後車廂裡彌漫開煙草燃燒的苦澀氣味,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隻是各自一口接一口地抽著。
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緩緩翻湧,將整個車廂籠成一片朦朧的暗灰色。
小吳抽得很快、吸得很深,每吸一口,煙頭的火光就狠狠亮一下,火星在他指間快速後退,三分之一、二分之一、然後隻剩一小截濾嘴....
他抽煙的姿勢有些笨拙,不像老煙槍那麼順暢,但每一口都格外用力,像是在借助這個重複的動作壓抑著什麼。
張玉華看著他,也看著自己指間那根煙燃燒的速度,偶爾彈一下煙灰,偶爾看一眼車窗外飛速後退的廢墟。
全程張玉華什麼也沒再說,隻是一味的負責點煙,小吳抽完一根,他就遞過去第二根,然後再次探過身子替他點上。
火光照亮了兩張臉,一張蒼老而疲憊,一張年輕卻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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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根煙之間幾乎沒有任何間隙,整個車廂裡隻有打火機清脆的哢嗒聲和煙草燃燒的細微嘶嘶聲。
從秘密指揮所到趙家大宅,沿路全是激戰過後的痕跡,倒塌的磚牆將街道堵得隻剩一條狹窄的通道,路邊橫七豎八地躺著大量還沒來得及收殮的屍體,有士兵的、有幸存者的,殘肢斷臂混在一起,浸出的血水融進肮臟的泥漿裡....
遠處幾棟被炮彈擊中後還在燃燒的建築物將半邊夜空映得通紅,火光將車窗上凝結的水汽染成了琥珀色。
終於,裝甲車在一棟還算完好的平房前緩緩停穩。
這裡距離趙家大宅不到五百米,再往前就是雙方剛剛脫離接觸的交火線。
然而就在裝甲車停穩的一瞬間,沉默了一路的張玉華忽然開口了:“小吳,後悔嗎?”
小吳正要起身去拉車門,聽到這句話整個人僵了一下,他的手還懸在半空中,指尖離冰冷的車門把手隻有幾寸,卻遲遲沒有握上去。
後悔嗎...對於司令的這句話,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從兩年前他們兄妹被司令從喪屍堆裡撿回來開始、從司令調動資源治療妹妹的癌症開始...
他的命,就已經不屬於自己了...
後悔什麼?後悔當初不該碰到司令?後悔當初沒死在喪屍堆裡?
相比起這個結局,現在起碼還多活了兩年,見識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風光日子...
原本兄妹兩人都要死的,現在隻死自己一個,還有什麼不知足的呢?
想到這些,小吳內心的恐懼慢慢蜷縮回去,眼神逐漸變成了堅定。
他轉過頭,迎上張玉華的目光,那雙在昏暗車廂裡顯得格外深邃的眼睛正注視著他,目光很沉,卻沒有半分逼迫。
“司令,我不後悔。”
“好,好小子。”張玉華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個極其複雜而真實的笑容。
“聽你這麼說,我突然有點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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