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饑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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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二年的春天,像是被老天爺硬生生掐斷了溫柔的尾巴。剛過驚蟄,本該是細雨潤田、草木抽芽的時節,豫中平原的天空卻反常地澄澈得刺眼——沒有一絲雲絮,沒有一縷風煙,隻有一輪赤金色的太陽,早早便懸在東邊的天際,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慢悠悠地挪向天空正中。

誰也沒料到,這竟是一場災荒的開端。

起初,人們還念叨著春雨貴如油,盼著一場透雨能解了土地的乾渴。可日子一天天過去,太陽的性子愈發暴戾起來。它不再是春日裡那溫和的暖陽,也不是夏日裡偶爾藏進雲層的烈陽,而是變成了一隻巨大的、毫無感情的白熾眼睛,冷漠地、死死地盯著這片土地。它的光芒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白芒,刺得人睜不開眼,曬得人皮膚發燙,將天地間的一切都剝去了鮮活的色彩——遠處的樹木褪去了深綠,變成了灰撲撲的淺黃;村頭的土牆被曬得褪了皮,露出裡麵斑駁的黃土;就連人們身上的粗布衣裳,也在日複一日的暴曬下,泛著陳舊的白,仿佛一捏就會碎成粉末。

雨水成了那年最吝嗇的過客。整個春天,天空隻飄過三次稀薄的灰雲。第一次,天際滾過幾聲悶雷,像是老天爺打了個哈欠,村民們連忙扛起鋤頭跑到田埂上,仰著頭盼著雨點落下。可那雲太輕太薄,不等人們臉上的期盼完全綻開,幾滴零星的雨珠剛觸到乾裂的土地,便滋啦一聲消失了,隻留下幾點深色的印記,轉眼就被乾熱的風卷得無影無蹤。第二次,烏雲倒是聚得厚了些,可風一吹,便朝著北邊飄去,留給豫中平原的,隻有一陣帶著塵土的熱風,吹得人喉嚨發緊。第三次,終於落下了一場雨,可那哪裡是雨,分明是細小的泥點,打在人臉上生疼,落在地裡,連表層的泥土都沒能浸濕,反而讓土地變得更加板結。

從春到夏,太陽的炙烤從未停歇。田野裡,原本該是綠意盎然的莊稼,如今隻剩下稀稀拉拉、枯黃萎頓的幾根。麥苗剛抽穗就被曬得焦了尖,稻禾還沒灌漿就彎下了腰,玉米稈細得像柴火棍,頂端的玉米苞隻有拳頭大小,外殼乾枯發脆,剝開一看,裡麵全是乾癟的顆粒,咬在嘴裡硌得牙生疼。這些曾經承載著一家人溫飽希望的莊稼,如今像垂死老人頭頂殘存的發絲,在熱風中無力地搖晃,仿佛下一秒就會被連根拔起。

陳秀芝每天都會去田頭看看。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褲腳挽到膝蓋,露出被曬得黝黑粗糙的小腿。她的腳步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片早已奄奄一息的土地,可腳下的泥土還是發出了“沙沙”的脆響——那是土地乾裂後,泥土相互摩擦的聲音。曾經鬆軟肥沃的土地,如今堅硬得如同燒焦的陶片,表麵布滿了縱橫交錯的裂痕。那些裂痕深得嚇人,窄的能塞進一根手指,寬的足以伸進小孩的手掌,像大地上無法愈合的醜陋傷疤,蔓延向遠方,一直延伸到村前那條運河的岸邊。陳秀芝蹲下身,用手指輕輕觸碰那些裂痕,指尖傳來的是滾燙的、粗糙的觸感,沒有一絲水分。她試著挖起一小塊泥土,泥土一捏就碎,變成了細小的粉末,從指縫間滑落,被風吹得無影無蹤。

村前的運河,是全村人的生命之源,也是陳秀芝和丈夫時常駐足的地方。往年這個時候,運河裡水波蕩漾,清澈的河水順著河道緩緩流淌,岸邊長滿了綠油油的水草和不知名的小野花,微風拂過,水麵泛起層層漣漪,帶著濕潤的水汽,吹散夏日的燥熱。那時,她常會和丈夫並肩坐在運河邊的老槐樹下,看著往來的貨船緩緩駛過,聽著船工們渾厚的號子聲,偶爾還會撿起岸邊的石子,輕輕丟進河裡,看著水花濺起,心裡滿是對日子的安穩期盼——他們雖還沒有孩子,卻總想著等莊稼豐收了,把日子過得再寬裕些,再好好盼一個娃娃來添喜。可如今,運河早已沒了往日的模樣,河床大麵積裸露出來,曾經流淌著清波的河道裡,隻剩下大片大片被曬得發白的、板結的淤泥。淤泥龜裂成無數不規則的塊狀,邊緣卷曲翹起,像一片片乾枯的鱗甲,踩上去哢嚓作響,稍一用力就會碎裂。河底的石頭被曬得滾燙,上麵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塵土,偶爾能看到幾條早已曬乾的小魚,蜷縮著身體,變成了堅硬的魚乾,像是運河留給這片土地的最後歎息。

村裡的水井也漸漸見底了。起初,人們還能打上來半桶水,雖然渾濁,卻也能勉強飲用。可隨著旱情加重,水井的水位一天天下降,打上來的水越來越少,越來越渾濁,帶著一股濃重的土腥氣。後來,人們需要用長長的繩子拴著水桶,才能勉強打到一點點水,那水像泥漿一樣,需要沉澱很久才能飲用。為了節約用水,村民們不再洗衣洗菜,甚至連臉都很少洗,男人們的臉上滿是胡茬和塵土,女人們的發梢乾枯打結,唯有一雙雙眼睛,藏著化不開的焦慮。陳秀芝和丈夫更是省著用水,一盆水要先洗臉,再用來澆院子裡那棵快要枯死的月季花——那是他們結婚時,丈夫從鎮上買來的,如今也蔫頭耷腦,葉子落得隻剩幾片,勉強維係著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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