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弄疼牆麵,指尖沾了點細小的牆灰,他又輕輕吹掉,灰粒落在地上,沒發出一點聲音,“當時我老伴剛走,身體也垮了,沒心思找人補,潮氣就順著牆縫滲進來了。這黴斑看著不嚴重,其實牆裡麵的水泥可能都潮透了,真要用來放書,得好好處理才行。”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拍得很輕,隻是象征性地拂了拂,生怕灰塵又飄到書架上,落在那些脆弱的書頁上。然後他摘下眼鏡,從中山裝的內口袋裡掏出一塊乾淨的布,布是棉質的,已經有些薄,邊緣都起了細細的毛,卻洗得乾乾淨淨,沒有一點汙漬。他擦鏡片時動作極輕,手指捏著布的一角,慢慢蹭過鏡片,像是怕把鏡片擦花,又像是在嗬護一件陪伴了自己多年的寶貝,每個動作都帶著習慣的溫柔。
一塵順著牆根慢慢走,仔細看著那片黴斑——黴斑從牆角一直延伸到書架底下,長度大概有半米,最寬的地方有十幾厘米,像一條安靜的小河,在牆根處緩緩流淌,沒有洶湧的波濤,隻有歲月的平靜。他蹲下來,湊近聞了聞,沒有刺鼻的黴味,隻有淡淡的潮濕,混著舊樹特有的草木香,反而有種特別的味道——像雨後的森林,泥土的濕潤混著鬆針的清香,又像清晨的湖邊,水汽裡裹著蘆葦的氣息,安靜又清新,讓人忍不住想多聞幾口,把這獨特的味道記在心裡。他抬頭看了看天花板,天花板也是水泥的,有些地方也有泛黃的痕跡,卻沒有黴斑,顯然漏雨的地方隻有牆根,隻要好好補補,再做些防潮措施,問題不算太嚴重。
“租金倒是便宜,一個月才三百。”蔣老先生把眼鏡戴上,指尖輕輕捏了捏鏡腿,鏡片後的眉頭輕輕皺著,語氣裡帶著點猶豫,“可這條件……”他沒說下去,隻是輕輕歎了口氣,那口氣很輕,卻帶著歲月的重量,像一片落葉落在水麵,泛起小小的漣漪。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舊書架上,眼神裡有些複雜——有對過去的懷念,有對現狀的惋惜,還有點替一塵可惜,覺得這麼年輕的孩子,不該選這麼潮濕的地方,“年輕人,你要這地方做什麼?堆貨都嫌潮,住人更不行,夏天一到,牆麵上都能滲出水珠來。”
一塵沒有立刻回答,隻是走到最裡頭的小窗前——窗嵌在牆裡,不大,也就兩個巴掌寬,像牆上開了個小小的眼睛,默默看著外麵的世界。窗框是木頭的,已經有些變形,邊緣處能看見細微的裂紋,像老人臉上的皺紋,卻依舊牢牢地框著玻璃,不肯讓風雨輕易進來。玻璃蒙著厚厚的灰,灰層均勻得像撒了層細粉,像是多年沒被擦拭過,幾乎看不清外麵的景色,隻有幾縷陽光從灰層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地上,像幾塊碎金,在水泥地上鋪出小小的光斑。那些光斑隨著外麵的風輕輕晃,偶爾會落在書架上,照亮一本露出的書脊,又很快移開,像在和書玩捉迷藏,調皮又可愛,給這安靜的地下室添了點活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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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玻璃窗——玻璃很涼,帶著地下室特有的潮氣,像剛從井裡撈出來的瓷碗。指尖剛碰到,就看見灰層上留下一個淡淡的指印,像在白紙上按了個小小的印章,清晰又可愛。他順著指印輕輕擦了擦,灰層被擦掉一小塊,露出玻璃原本的透明,透過那一小塊透明,能看見外麵的天空——是淡淡的藍色,乾淨得像剛洗過的藍布,沒有一點雜質,飄著幾朵白雲,像被風吹散的棉絮,輕輕悠悠地飄著,偶爾還會有幾片桂樹葉從窗前飄過,帶著淡淡的香氣。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巷口的桂花香,穿過玻璃的縫隙,落在他的臉上,輕輕的,像羽毛拂過,又像有人在耳邊輕輕呼吸,把所有的煩躁都吹走了。
“我想做個小書房。”一塵轉過身,看著蔣老先生,語氣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像在說一件早就想好的事,“放些自己喜歡的書,偶爾來坐坐,看看書,發發呆,不用太大,安安靜靜的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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