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隻要蔣老先生還記得,隻要後來的人願意聽這個故事,它就依舊是那個紮著小辮子的孩子,在某個月光皎潔的夜晚,蹲在書架旁,認真刻下的關於詩和月亮的夢。
窗外忽然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啾啾”的聲音帶著點活潑,是剛才被皮鞋聲驚飛的麻雀又飛了回來。它們落在窗台上,歪著頭看屋裡的兩個人,小腦袋轉來轉去,黑溜溜的眼睛裡映著陽光,像兩顆會動的黑寶石。蔣老先生停下手裡的活,抬頭朝窗外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卻滿是溫柔:“這些小家夥,也有好些年沒來了。以前孩子們在這兒背書,它們總來湊熱鬨,落在窗台上,歪著頭聽,有時候還會蹦到桌子上,啄孩子們掉在桌上的餅乾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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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著起身,慢慢走到窗邊,腳步有些遲緩,卻帶著期待,伸手想摸那隻離得最近的麻雀。小家夥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撲棱著翅膀飛到了巷口的桂花樹上,落下幾片帶著香氣的葉子,葉子飄進窗口,落在了一本舊書上,像是留下了秋天的信箋。“有回它們還把王老師的粉筆啄走了,”蔣老先生看著桂花樹上的麻雀,笑著搖了搖頭,“王老師拿著黑板擦追它們,孩子們也跟著跑,整個地下室都是笑聲,連灰塵都跟著熱鬨起來。”
風裹著更多桂花香湧進來,那香氣比剛才更濃些,像是巷口的桂花樹把整個秋天的甜都送了過來。風穿過書堆,吹得一本壓在最下麵的舊筆記本翻了頁,紙頁“嘩啦”一聲輕響,像是在提醒人們它的存在。一塵彎腰撿起來,筆記本的封麵是深棕色的硬殼,已經有些磨損,邊角處的漆皮都掉了,露出裡麵的紙板,封麵上貼著張褪色的糖紙,是幾十年前流行的水果硬糖包裝,上麵印著的蘋果圖案已經模糊不清,卻還能看出當年的鮮亮。
他輕輕翻開筆記本,紙頁已經泛黃,卻依舊平整,沒有半點褶皺,想來當年的主人很愛惜它。裡麵是用藍墨水寫的字跡,娟秀又有力,筆畫間帶著女性的柔和,卻又不失風骨。第一頁的頂端寫著“詩社活動記錄”,字體比下麵的內容稍大些,旁邊還畫著個小小的笑臉,嘴角咧得很開,帶著幾分俏皮。下麵記著日期——1995年9月10日,旁邊標注著“第一個活動日”,字跡裡滿是雀躍。
“這是王老師的筆記本,”蔣老先生湊過來看,眼睛裡亮了些,聲音裡帶著點懷念,“當年她就是用這個本子記孩子們的詩,還有每次活動的趣事。你看這兒,”他指著其中一頁,上麵是用鉛筆寫的歪歪扭扭的句子,“桂花落下來,像星星掉在地上”,字跡稚嫩,還帶著幾個塗改的痕跡,旁邊用紅筆寫著一行小字,筆畫溫柔:“想象力像小月亮一樣亮,阿明真棒!”
蔣老先生的手指輕輕點在紅筆字上,像是在觸碰王老師的筆跡:“這是阿明寫的第一首詩,他寫完後激動得半夜來敲我店門,穿著小拖鞋,手裡攥著筆記本,非要我先看。我當時還笑他,說‘半夜看詩,會把月亮吵醒的’,他卻說‘月亮也想讀我的詩呢’。”老先生的聲音裡帶著笑意,眼裡卻有些濕潤,“後來王老師把這首詩抄在黑板上,讓所有孩子都念,阿明站在旁邊,臉漲得通紅,卻笑得特別開心。”
一塵一頁頁翻著筆記本,紙頁在指尖輕輕響,像是時光在耳邊低語。筆記本裡夾著不少小東西:有幾片乾枯的桂花葉,葉片已經變成了深褐色,卻依舊能看出當年的形狀,葉脈清晰,像是還帶著香氣;有幾張孩子們畫的簡筆畫,畫著月亮、桂花、書架,還有歪歪扭扭的小人,旁邊寫著“我和王老師”“詩社真好玩”;還有一張泛黃的合影,被小心地夾在筆記本中間,用透明膠帶粘住了邊角,像是怕它損壞。
照片裡的王老師穿著藍色連衣裙,裙擺上有白色的小碎花,頭發紮成馬尾,臉上帶著溫柔的笑,身邊圍著七八個孩子,都穿著整齊的衣服,手裡舉著小小的詩集,笑得眼睛眯成了縫,露出參差不齊的牙齒。背景就是這個地下室,書架上還擺著那本《詩經》,書脊清晰可見,窗台上放著一盆小小的太陽花,花瓣是鮮亮的紅色,像是在照片裡開得正豔。照片背後用鉛筆寫著“1996年中秋詩會”,字跡已經有些模糊,卻能看出當年書寫時的認真,筆畫裡滿是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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