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的月光，像被揉碎的霜花，輕輕覆在詩社的窗欞上。木格窗的紋路在月光下清晰可見，像誰用銀線繡在玻璃上的圖案，將屋裡暖燈的光暈切割成細碎的塊，落在地板上，拚出一幅安靜的畫。
屋裡的暖燈還亮著，是那種最老式的鎢絲燈，燈芯周圍泛著淡淡的橙黃，像裹著一層融化的蜜糖。一塵趴在長桌上，手臂充當了臨時的枕頭，淺藍襯衫的袖口被壓出深深的褶皺，像被揉過的紙。他指尖捏著支紅筆，筆杆上還沾著點乾涸的墨漬，是白天核對清單時不小心蹭上的。
長桌上攤著義賣品清單，米白色的紙頁被燈光照得透亮，上麵的字跡工整得像打印出來的：“兒童詩集50本——其中帶插畫的30本，帶拚音的20本”“手工書簽200張——分動物、植物、星空三類，各裝成袋”“阿雅設計的帆布包80個——‘詩是生活的糖’款50個，‘以夢為馬’款30個”。每個數字都被他用紅筆圈了又圈，圓圈的邊緣重疊著，像一圈圈年輪，藏著不容許出錯的執拗。
桌角的玻璃杯裡，水早就涼透了，杯壁上凝著的水珠順著杯身滑落，在桌麵上積成一小灘，像顆被遺忘的淚。那是阿哲臨睡前給他倒的，叮囑他“再忙也得喝口水”，他當時應著，卻一忙就忘了，直到此刻，杯底的茶葉都沉了下去，像睡著了的枯葉。
窗外的秋蟲不知疲倦地叫著，“唧唧”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像在為他的忙碌伴奏。一塵的眼皮越來越沉，筆尖在紙上劃過的力道也越來越輕，好幾次差點戳到手指。他用力眨了眨眼，想把倦意趕走——明天一早就要跟物流對接，這些清單必須今晚核對完，不能出半點差錯，那些等著義賣會的孩子，等不起。
突然，胃裡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尖銳的疼瞬間蔓延開來，像有把生鏽的刀子在裡麵攪動。冷汗“唰”地從額頭冒出來，浸濕了額前的碎發，那些柔軟的發絲貼在皮膚上，冰涼得像蛇。他倒吸一口冷氣，牙關咬得緊緊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死死攥著手裡的紅筆，筆杆都快被捏斷了。
他咬著牙想撐著桌沿站起來找胃藥——藥就在抽屜裡，是張老師上次硬塞給他的，說“老熬夜傷胃，備著點總沒錯”。可剛直起半個身子，更劇烈的疼痛就像潮水般湧來，帶著天旋地轉的暈，讓他眼前一黑，整個世界都在晃動，像被打翻的調色盤。
“咚”的一聲，他整個人蜷在地上，膝蓋磕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卻感覺不到疼——胃裡的疼已經蓋過了一切。手裡的紅筆“啪”地掉在地板上，筆帽摔開了，筆尖在地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紅痕，像滴落在雪地裡的血，發出的清脆聲響，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刺耳，像一根針，刺破了夜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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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蜷縮在地上，身體像隻被抽走了骨頭的貓，後背抵著桌腿，能感覺到木頭的冰涼。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襯衫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他想喊出聲，喉嚨裡卻像堵著團棉花，隻能發出細碎的呻吟，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顫抖，像風中搖曳的燭火，隨時可能熄滅。
隔壁房間的阿哲被這聲脆響驚醒，像被針紮了似的從床上彈起來。他原本就睡得淺，總惦記著一塵還在熬夜，耳朵像支著根弦，稍有動靜就醒了。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出來，拖鞋都穿反了，在地板上蹭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像敲在人心上的鼓。
昏黃的燈光下，他看見一塵蜷縮在地上，身體因為疼痛而微微抽搐。那張平時總帶著溫和笑意的臉，此刻白得像張宣紙，沒有半點血色，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雙手緊緊按著肚子，指縫裡都滲出了冷汗。阿哲的心一下子揪緊了，像被一隻大手攥住，疼得他喘不過氣。
“一塵！一塵你怎麼了？”他衝過去，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什麼也沒問——此刻任何詢問都是多餘的。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一塵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想把他扶起來，卻發現一塵的身體軟得像沒有骨頭，隻能用儘全力背起他。
一塵的頭靠在阿哲的頸窩，呼吸微弱得像羽毛，額前的碎發蹭著他的皮膚，冰涼的汗浸濕了他的衣領。阿哲的腳步踉蹌著，背著他往門外跑，後背的重量壓得他有些喘，卻不敢停半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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