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波殿靜室的空氣，冷得能凍裂神魂。
少昊的指尖按在玉簡上，指節泛白如霜，指腹摩挲著那些刺目的字跡，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針腳，在他心頭縫出一張陰鷙的網。潛龍衛三十年暗樁蟄伏，換來的不是蛛絲馬跡，而是鑿鑿鐵證——
“奪天造化逆命陣”的殘紋、“九幽歸墟引靈陣”的陣基、北海之眼深處的祭壇殘骸，還有塗山璟那三支藏在陰影裡的私兵：影狐刺探、淵衛控水、蝕心控魂。更可怖的是時間線——早在安兒出生前，塗山璟就已潛入北冥探尋歸墟秘聞，歸來後便改造歸寂潭，連小夭當年嫁入皓翎時他那過分的平靜，此刻想來，都是精心偽裝的破綻。
這哪裡是權謀算計，分明是一場跨越數十年的狩獵。而獵物，就是他的外孫，身負碧波王族與塗山氏雙重血脈的塗山安。
“好一個情深義重的‘兄長’。”少昊緩緩鬆開手，玉簡墜落在玉石地麵，脆響刺破死寂，“好一盤算無遺策的棋局。”
他閉上眼，腦海裡閃過小夭燃儘血脈時蒼白的臉，閃過安兒墜入亂流時決絕的背影。塗山璟那些年送來的“關懷”，那些溫潤的笑容、珍貴的禮物，此刻都化作裹著蜜糖的毒藥，順著記憶的脈絡滲進來，甜得發苦，毒得刺骨。他這位大舅哥，怕是從一開始就等著安兒長大，等著取他的血脈、他的魂魄，去填自己那永無止境的欲壑——或許是長生，或許是禁忌之力，或許，是顛覆整個大荒的野望。
“父皇……”
小夭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破冰般的堅定。少昊猛地轉頭，見她已睜開眼，眼底沒有淚，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潭，冰麵下，是熊熊燃燒的複仇之火。她顯然已從他翻湧的氣息中猜到了真相，那點殘存的虛弱，早已被刻骨的恨意壓了下去。
“是塗山璟，對嗎？”她的指尖攥得死緊，連寒玉床的邊緣都被掐出淺淺的印痕，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北海之眼的陷阱，歸墟的追殺，還有我和安兒體內那些不明不白的印記……都是他。”
少昊沉默著點頭，握住她冰涼的手。掌心傳來她細微的顫抖，那不是害怕，是極致憤怒下的隱忍。
“為什麼？”小夭的聲音終於破了功，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哽咽，“他是我的兄長，是安兒的親舅舅……就算當年有隔閡，何至於此？”
“欲壑難填，人心鬼蜮。”少昊的聲音冷得像萬載玄冰，“他要的，從來不是親情，是安兒身上的血脈秘辛。但你放心，他欠我們的，欠安兒的，朕會讓他連本帶利，千倍償還。”
“我要親手殺了他。”小夭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底最後一絲柔軟也已消散，隻剩冰冷的決絕，“我要去北海，要去青丘，要讓他嘗嘗安兒受過的苦。”
“不行。”少昊按住她，“塗山璟經營數百年，青丘根基深厚，暗勢力遍布大荒。他現在毫無破綻，貿然發難隻會打草驚蛇，甚至讓他狗急跳牆，對安兒不利。”他頓了頓，語氣沉凝，“我們需要證據，需要摸清他的底牌，更需要找到安兒。”
他起身走到窗邊，目光投向遠方：“朕已加派人手搜查北海之眼，潛龍衛正在滲透青丘。另外，瑲玹那邊，想必也察覺到了異常。北境衝突、赤水豐隆之死，處處都有塗山璟的影子，西炎絕不會坐視不理。敵人的敵人，就是暫時的盟友。”
小夭蹙眉，她向來不喜歡西炎，不喜歡瑲玹，但此刻她知道，個人好惡在安兒的安危麵前，不值一提。她重新閉上眼，引導海魂瑪瑙的靈氣湧入經脈，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我要儘快好起來。等我能握劍，就沒人能攔著我。”
少昊看著她蒼白卻堅毅的側臉，心中百感交集。他轉身走出靜室，對守在外間的顓頊弘與鎮嶽侯沉聲道：“傳朕密旨，碧波殿戒嚴升至最高等級，任何人不得擅入。太醫署敢泄露王女病情者，株連九族。另外，召暗衛統領、靖海水師都督、天機閣主即刻議事。”
“是！”兩人肅然領命，從帝王平靜無波的語氣中，嗅到了山雨欲來的血腥氣。
靜室內，海魂瑪瑙的藍光柔和流淌，滋養著殘破的神魂。小夭的指尖輕輕撫過心口，那裡曾係著給安兒的護身玉佩，此刻隻剩一片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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塗山璟，你等著。我會找到安兒，也會找到你。到那時，我會讓你知道，什麼叫血脈相連的複仇。
青丘歸寂潭畔，墨色潭水泛著詭異的漣漪，連月光都被吸噬殆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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