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個世界（7）
封赫池愣了一下。
少年的黑發濕漉漉地搭在額前, 臉頰蒼白，被雨水浸透的衣衫貼在單薄的軀體上，小臂的傷口儘管處理過了, 看上去卻依舊猙獰。
他小心翼翼地抬著頭, 那雙眼睛卻執拗地望著自己, 黝黑的眸子顯出幾分偏執。
“為什麼罵你？”
封赫池淡淡地開口, 聲音在安靜的客廳中響起, 伴隨著窗外雨滴敲打窗玻璃的動靜, 顯得格外低沉。
“你做了什麼需要被罵的事嗎？”
祿滄抿了抿蒼白的嘴唇，張了張嘴。
“我……給你添麻煩了吧。”
封赫池眉頭輕擰，複又在祿滄的身邊坐下。
“你沒有給我添什麼麻煩，你更需要擔心的是你自己的身體狀況。”
“像這種天氣淋了雨很容易發燒, 處理不及時也會加重傷口的感染，作為一個成年人，你要學會怎麼照顧自己。”
祿滄抬眼看了他一眼, 抿了抿唇，卻顯得有些答非所問：“你今天回來得很晚，我給你打了很多個電話, 你都沒有接。”
封赫池頓了一下，從放在一旁的外套兜裡摸出手機, 按亮屏幕，看到上麵密密麻麻的未接來電通知。
“我當時在開會，手機靜音, 結束之後就直接回來了，沒有看到。”
封赫池的聲音很平靜，眉梢微蹙，語調顯出幾分歉意。
“抱歉。”
祿滄愣愣地看著他, 睜大了眼睛。
半晌之後，他盯著封赫池的眼睛，輕聲道。
“你好溫柔。”
封赫池愣了一下。
祿滄自顧自地繼續道：“我隻是有種直覺，也或許是一種奇怪的熟悉感。如果以前……我搞砸了什麼，或者是做了給你添麻煩的事，就應該會被罵。”
封赫池想起了在第一個世界的景象，眼睛微微眯起。
“但你……卻很溫柔，沒有罵我，甚至還……對我道歉。”
少年低垂的額發蓋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聲音很輕，似乎是覺得有些不真實。
被這麼溫柔地對待，他應該高興的。
被這麼關心，他應該覺得很幸福。
但……
祿滄垂下眸，胸口那處的空虛感卻反而愈加強烈。
封赫池對待別人也很溫柔。
對待陳帆，對待同事，對待他的每個病人都是溫柔的，甚至是麵對他的舅舅舅媽，也都是這樣。
那他相比別人又有什麼區別呢。
他想要不同的對待。
被訓斥，被責罰，被那雙眼睛輕蔑地注視著，甚至是被狠狠地扇一耳光，從耳根到嘴角都腫脹起來。
那樣他才覺得自己在封赫池的心裡是和別人不同的。
“你對別人也很溫柔。”
“我覺得，不應該是這樣的。”
他輕聲呢喃了一句，顯得有些沒頭沒尾。
聽到他的話，封赫池的思緒卻忽然一沉。
他回想起第一個世界時祿滄的表現。
少年蒼白的臉頰腫脹發紅，嘴角被牙齒磕破，滲出血跡，但依舊目光灼灼，癡迷地望著他。
“你對我和別人是不一樣的，我好高興。”
封赫池沉默了幾秒，站起身來。
“我不會罵你。”
封赫池開口，聲音比剛才強硬了幾分。
“祿滄，你聽好了。”
“你不應該渴望從被斥責、被惡劣對待這種行為中得到快感或者什麼確認。”
他試圖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穩，但尾音比起平日的音調依舊稍顯不同。
祿滄猛地抬起頭，眼眶似乎比剛才紅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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