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宴在下月初三。長魚淳心中煩悶，指尖無意識地拂過那件為宴席備下的華服，終是揮了揮手，命小夏：“收起來吧。”
箱籠合上的悶響，仿佛也關住了她一絲心氣。
一日辰光倏忽而過，長魚淳隻覺才飲罷那碗苦藥，與小夏略說笑了片刻，又指點她習了幾個新字，再抬眼時，窗欞外已浸染了暮色。
雨霽後的黃昏格外澄澈，天邊流丹潑朱，赤霞如錦緞般鋪展開去，直蔓延到天際儘頭，雲隨風走，那霞光便也流轉不定，幻化出萬千氣象。
雲氣聚成一隻振翅的火鳳，赤焰為翎，金霞作羽，其翼若垂天之雲，尾羽絲絲縷縷，纖毫畢現，煌煌然似要遮蔽整個蒼穹。
長魚淳正凝眸細賞這天地奇景，卻見身側的小夏已闔上雙眼，雙手合十，虔誠默禱，長魚淳心下微詫，隻靜靜瞧著，並未出聲驚擾。
待小夏睜開眼，眸中還殘留著幾分肅穆的光彩，長魚淳才輕聲問道：“常聞拜月祭神，你這拜雲，卻是何故？”
她在雍國八年，還是頭一遭見小夏如此，轉念又想，許是自己往日未曾留意，倒也算不得稀奇，隻是這新奇之舉，終究勾起了她的好奇。
“婢子拜的不是雲，是那雲中顯化的神鳥法相。”小夏抿唇一笑，頰邊梨渦淺淺。
神鳥？長魚淳複又抬首。
天際，那輝煌的火鳳正隨風漸漸淡去，雲絮離散，暮色四合，夕陽的金輝正一寸寸收斂，即將帶走這滿天的絢爛，隻餘下潑墨般的沉靜。
她確是知曉雍國先祖自詡神鳥後裔，隻是其尊崇的圖騰乃是玄鳥，故而雍國尚玄，王袍宮瓦皆飾玄鳥紋樣，民間亦崇信“乞鳥娘娘”，對那玄鳥敬畏有加。
小夏，自然也是其中一員。
長魚淳心中了然，她憶起故國莒地，亦盛行拜月之風，世人篤信月華沐身可得玉顏，向姮娥娘娘祈願便能得償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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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常將希冀寄托於虛無縹緲之物，求平安，求富貴，求康健……可眾生芸芸，祈願如恒河沙數，隻怕天上的神明，也疲於奔命罷？
思緒飄忽間，那赤金的鳳凰已徹底消散在漸濃的墨藍裡，不留一絲痕跡。
長魚淳心頭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悵惘，輕聲道：“天色晚了，回屋吧。”
小夏應聲隨她步入殿內。
行至廊下，長魚淳忽地側過臉，目光落在小夏身上，帶著幾分探究的溫和：“方才，你求的是什麼？”
她心中思量：若求富貴，她可賜小夏一筆一輩子都花不完的財寶；若求良緣，自有其父母做主，她亦可備下豐厚妝奩，風光送嫁；若為安康，小夏青春正好，許是為家人，她亦可請淳於雁調配養生良方，至於其他的，長魚淳一時間想不出來。
小夏眼中倏地閃過一絲狡黠，唇角彎起神秘的弧度，輕快道：“公主，心願說出來，可就不靈驗了。”
長魚淳微微一怔，旋即失笑。自己竟一時情急，忘了這最樸素的道理，也罷，她莞爾，將此事輕輕揭過。
許是那湯藥起了效，又或是日間觀雲心緒稍寧，長魚淳這一夜竟難得未陷夢魘。
或許是白日裡見了那紫裙的緣故，夢中她置身一片無垠的銀蓮花海，素白衣裙翻飛，她提著裙裾在花間輕盈奔跑，天地廣闊，仿佛隻有她一人。沒有莒國公主的枷鎖，沒有雍國太子的環伺，更無那令人心煩的邦國齟齬，身心是從未有過的自在與輕盈。
可惜好夢易醒，長魚淳是被一陣器物碰撞的叮當聲驚醒的。
晨光熹微，她已換上素色寢衣，安靜坐在妝台前。
小夏端著金銅盆進來，目光在她臉上逡巡片刻，見她因安睡而褪去了往日蒼白，雙頰透出淡淡紅暈，精神也好了許多，不由喜形於色：“公主今日氣色真真好多了！”
長魚淳望向銅鏡，鏡中人眉眼間確少了幾分沉鬱。她抬手撫了撫麵頰，指尖傳來溫潤的觸感，心境也隨之明朗些許，柔聲應道：“嗯，是好了些。”
她想起擾夢的聲響，問道：“外間何事喧嘩？方才叮咚作響，此刻又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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