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於雁微微頷首，心底又是一聲無聲的喟歎，自從識得長魚淳，這歎息便似生了根，纏繞心頭，揮之不去。
她自袖中取出一個精巧的琉璃小瓶，瓶身剔透，隱約可見內裡數枚渾圓的褐色藥丸。“這是用那新采的鮮藥特意為你製的丸劑，最能溫養根基。”她聲音放得極輕，帶著醫者的謹慎，“隻是你眼下還服著旁的湯藥，怕藥性相衝，暫且不宜同用。待你好些了，再開始服食這個。”
長魚淳麵容憔悴，青絲散亂地披在素白寢衣上，更顯羸弱，她伸出蒼白的手，接過那微涼的琉璃瓶，緊緊攥在手心，仿佛握住了一線微弱的生機，低垂的眼睫顫了顫，聲音輕若蚊蚋：“……有勞了。”
恰在此時，小夏端著漆盤走了進來，盤上置著一碗熱氣嫋嫋的湯羹，香氣清潤，迥異於前幾日那些濃鬱卻引不起食欲的珍饈。
長魚淳眼睫一抬，不動聲色地將那琉璃瓶滑入身下靠枕的暗影裡。
“呂華做的莒國膳食，公主趁熱用些吧？”小夏笑著將碗捧近，呂華並未跟進來。
興許是病中格外念及故土滋味，前些日子無論呂華做的雍國點心，還是太官署奉上的精致佳肴，長魚淳都隻略動幾筷便罷，此刻這碗湯羹的氣息卻直沁心脾，勾起久違的暖意。
一碗溫熱的湯羹下肚，暖流熨帖著四肢百骸，長魚淳緊蹙的眉尖終於舒展開幾分，麵上也難得地透出一絲怡然的淺淡紅暈。
她倚著軟枕，眸光投向窗外隱隱透進的春光，輕聲問：“阿雁，依你看，我這身子春宴之前，可有望見好？不必大好，能走動便足矣。”
淳於雁看著她，語氣帶著醫者的認真，又含著一絲無奈：“若你能放下心中萬千思緒，真正靜下心來，心平氣和，安安穩穩地休養，春宴之前，豈止是能走動？”她頓了頓，加重了語氣，“痊愈亦非難事。”
長魚淳聞言，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頰邊泛起淺淺的梨渦，衝淡了病容的灰敗。
“一連串的叮嚀，你是真怕我不肯好好將養啊。”她語帶調侃，眼神卻溫軟，“好，好，我記下了，謹遵女醫摯教誨，不思不慮，不嗔不怒，安心養病。”
淳於雁看著她強撐的笑靨，無奈地搖了搖頭，終是被小夏送出了披香殿。
殿內重歸寂靜。長魚淳斜倚在臨窗的軟榻上，身上搭著柔軟的兔毛絨毯，榻前正對著一扇雕花長窗，將庭院中的盎然春色框成一幅流動的畫卷。
幾番風雨洗禮後，園中花草更顯生機勃勃，被甘露催開的花朵爭奇鬥豔，桃樹之上，早開的花瓣零落成泥，隨波流入池中，枝頭卻已有嫩綠的新葉悄然萌發，與含苞待放的花蕾交相輝映。
小夏折返回來，見長魚淳長久地凝望著窗外，想到她這些日子多在室內，便輕聲道：“公主若是喜歡看花，不如到院子裡走走？今日陽光正好，也當散散鬱氣。女醫摯也說了，多走動於身子有益。”
長魚淳頷首應允，由小夏小心攙扶著步入庭院，霎時間，馥鬱的自然花香撲麵而來，遠比殿內精心調製的熏香更令人心曠神怡，暖陽灑在身上，驅散了幾分骨子裡的寒意。
行至一處略顯突兀的空地，長魚淳停下腳步，有些疑惑地環顧四周繁花，這空地在她熟悉的庭院中顯得格格不入。
“此處……我記得原先是有花木的？”
小夏忙解釋道：“回公主，這裡原有一架木香藤。去歲不知怎地，先是花葉稀疏，後來便漸漸枯萎了，囿人想儘了法子也沒能救活。前幾日看它徹底沒了生機，就連著架子一並移走了。公主病著，所以不知。”
長魚淳恍然，目光在那片空地上流連片刻，指尖無意識地撚著絨毯的細毛，輕聲道：“既然種過木香，那就還種木香吧。”
“是，婢子記下了，稍後便去吩咐囿人和工匠。”小夏應道。
又走出十幾步，長魚淳忽又頓住，回首望向那片空地，眸光深處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微光。
“這次，”她補充道，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向往，“讓匠人把花架紮得高些。底下……若能再添一架秋千，就再好不過了。”
小夏依舊恭謹應諾，默默記下。
主仆二人緩步前行，踏上九曲回廊，步入湖心小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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