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魚淳眼簾微垂，心中雖疑竇叢生，不知趙瑾安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手上動作卻未停，依言為他斟滿了一碗香湯。
指尖遞過玉碗時，不經意擦過他微涼的指節，那一瞬間，長魚淳卻莫名覺得他指尖傳來的溫度異常灼人，驚得她像被燙到般，飛快地縮回了手，指腹仿佛還殘留著那抹異樣的滾燙。
趙瑾安將她的慌亂儘收眼底，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卻依舊閒適地倚在廊柱旁，沒有入內的意思。
他這般姿態，讓長魚淳渾身不自在，如芒在背，她目光遊移，瞥向另外一道門，心底無聲呐喊：小夏這丫頭，找個花瓶怎地去了這麼久？
趙瑾安慢條斯理地啜飲著香湯，姿態慵懶地斜倚在朱漆欄杆上，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把玩著那隻剔透的玉碗，眉宇間透著幾分慣有的玩世不恭。
“看來，”他語帶笑意，目光卻若有實質地落在她身上，“你與大姐姐相談甚歡？”
長魚淳心尖一顫，下意識想抬眼看他，卻又強自按捺住這份衝動，隻死死盯著自己麵前那隻空了的玉碗，指尖在寬大的袖袍下用力蜷縮，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大公主雍容和善，言談風趣，”她聲音刻意放得平穩，卻掩不住一絲緊繃，“我與公主多敘談片刻親近一下，亦是情理之中。”
“嗬，”趙瑾安低笑一聲，那笑聲裡聽不出喜怒，卻讓長魚淳的心懸得更高，“我並非來質詢，你不必如此如臨大敵。”他指腹摩挲著碗沿，目光落在庭院裡跳躍的光斑上。
袖袍下的手指絞得更緊，指節泛白。“我……何曾疾言厲色？”她低聲反駁。
“我知道。”趙瑾安終於轉回視線，落在她低垂的發頂，語氣似乎放軟了些許，“隻是怕你在這深宮寂寂，悶壞了。故而才請托大姐姐來陪你說話解悶。又恐……”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又恐你們性情不合，反倒惹你不快。”
一股難以言喻的悶氣陡然堵在長魚淳胸口，他明明什麼都知道，知道她為何而悶，知道她所求為何，可他偏偏……偏偏就是吝於踏出那關鍵一步，寧願費儘心思尋找這種平替之法，用旁人的慰藉來填補她的空缺，他像一個精明的商人，在名為界限的樊籠外，孜孜不倦地尋找著替代品，卻不肯為她打破那層無形的壁壘。
長魚淳齒尖用力碾過下唇，她有時真懷疑，若自己不幸早早香消玉殞，十有八九是被眼前這人活活氣死的。
積壓的情緒終於衝破理智的堤壩，她猛地抬起頭，一雙明眸直直撞進他深邃的眼瞳裡，眉心緊蹙，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和質問：“趙瑾安，你當真不知我心中所求究竟是什麼嗎？”
趙瑾安的目光卻像被燙到一般，倏地移開，望向庭院深處隨風搖曳的木繡球花影，聲音平淡無波，甚至帶上了一絲公事公辦的疏離：“莒國那邊，尚未送來召你歸國的國書。”
“趙瑾安！”長魚淳霍然拍案而起，案上的玉碗被震得叮當作響。
一股血氣直衝頭頂，激得她胸口劇烈起伏，眼前甚至微微發黑。若非這段時日悉心調養，又有淳於雁的續命藥丸撐著，她真怕自己會被他這顧左右而言他的態度當場氣暈過去，她方才所言句句屬實，毫無譏諷之意，這人究竟又在發什麼癲？思緒怎能如此天馬行空！
趙瑾安緩緩起身，隨著他站直身形，方才那份慵懶隨意的氣息瞬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久居上位者天然的威壓，沉沉籠罩下來，讓長魚淳心頭一悸，方才的怒火竟被這氣勢逼退了幾分，生出些許慌亂。
他一步步走近，步履沉穩，終於跨過門檻，踏入殿內。然而，他卻停在了距離長魚淳數步之遙的地方，仿佛刻意劃下了一道無形的鴻溝。
殿門外的陽光強烈地投射進來，勾勒出他挺拔的輪廓，卻將他整個麵容籠罩在逆光的陰影裡，長魚淳努力睜大眼，竟也看不清他此刻臉上的神情，隻覺那身影在光暈中顯得格外模糊而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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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絲悔意悄然爬上心頭，她後悔了，後悔方才沒能忍住，竟與他這般針鋒相對地嗆了起來。
氣氛凝滯得如同被凍結的寒冰，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她張了張口，想說什麼，喉嚨卻乾澀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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